阿爾卑斯山巔開始借晨曦漸露輝光。6月將盡。愛爾河邊一舟人解船離岸,沿阿斯特拉色順流而下到哥本街送他夏天的蘋果和莓子。烤麵包的來到馬克街的店鋪生起爐火動手和麵。耐代橋上,兩個戀人依偎在一起癡情地凝望著橋下的流水……
如此的詩情和畫意就這樣不動聲色地展開了《愛因斯坦的夢》(Einstein抯Dreams)。艾倫?萊特曼(Alan Lightman),這部異常美麗又深刻的虛構作品的父親,一個任職於麻省理工學院既教授物理又兼帶文學寫作的文理兩棲才子,使我聯想起那位以數學和邏輯學立身,卻以一部不朽的《艾麗斯夢遊仙境》名世的劉易斯?卡羅爾(Lewis Carroll)。我無意在這裏把兩部作品加以比較。但顯然,《愛因斯坦的夢》不是一部孩子們讀的書。它是一係列變幻不居的時間之夢,是一部視點獨特的關於時間與生命的文學沉思錄。
1905年是人類思想史上極重要的一年。這一年,一個在瑞士專利所謀職的名叫愛因斯坦的年輕人,發表了一係列即將令世界目瞪口呆的天書般的文字。這一年代和這一地方正是萊特曼用來組織和結構這部小書的敘述主幹。全書依照這一年4~6月間的30天斷為整整30短章,前冠之以序曲,三篇間曲夾中,最後殿之以終曲。寫實與敘夢、幻象與沉思空靈自然地溢出紙背。萊特曼是思想造境的魔術師。
“試想時間是一圓環,首和尾相連。世界重複著自己,分毫不差,無止無盡。”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裏,人生該是一種什麼樣的呈現呢?人們不會知道自己將世複一世地活下去。經商的不知道自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討還同一個價碼。從政的不知道自己會在時間的循環裏,從同一個講壇發出無數次的呐喊。身為父母的珍愛著孩子的第一次笑聲,仿佛他們不再會聽到它一樣。熱戀中的人頭一次害羞地寬衣做愛的時候,驚異於靈活的腿股和嬌嫩的乳頭。他們何以會知道每一次隱秘的瞥視、每一次觸摸都將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下去,一如既往?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裏,喪失牽引著獲得,永別連接著再生。
萊特曼寫他“時間如流水”的世界,“時間呈三維”的世界,“機械的與肉體的時間”的世界,“時間依高低垂直排列”的世界,“絕對時間”的世界,“因與果變幻不居”的世界,“走至盡頭了的時間”的世界。時間在萊氏手中像一塊巨大的拚圖板,轉瞬之際展現給你另一種神秘和另一種力量。
走進“時間膠著”的世界。城鎮的一部分膠著在曆史的某一瞬間不得自拔。同樣,個體之人也滯止在他們生命的某一點上難以脫身。這個世界的悲劇就在於沒一個人是幸福的,不管他滯止的是痛苦的日子還是快樂的時光。這個世界的悲劇就在於人皆孤身獨處。因為一個過去的生命是無法為現在分享的。陷入時間也就是陷身於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