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書之愛(3 / 3)

書籍以其神聖的力量把恐懼與死亡從神父們的身旁驅散,讓令世俗之眼耀目的光環閃爍在他們的生命之途。而這些人一旦登上榮譽之巔即棄書如糞土,再也不去顧念與愛護他們的養育之源了。書籍被從先前最尊貴的家園隨意驅遣,四處流亡。狗與鳥這些喪誌玩物取代了它們的位置。而最可怕的是教士與之私通的書的大敵——女人。

值得一提的是,女人被視為書籍之敵實在是西方漫長的厭女思潮的一個精彩範例。女權主義論者早已把它當成了文化批判的靶標。從書籍的眼中,我們不妨再一次身臨其境地領略一下這一思潮的活態:

我們告誡我們的養育之子要遠避女人甚於遠避毒蛇與蜥蜴。因之,由於嫉妒我們的書房而且從不通情達理,當她終於在某個角落發現我們僅為一張死蜘蛛之網保護著的時候,便皺起眉頭以惡言惡語數落我們。

女人聲稱屋內全部家具之中就數書籍最累贅,抱怨書籍派不上絲毫的用場。她要把它們變賣以求換成昂貴的帽子、衣料、皮革、羊毛……書籍成了女人物質欲望難得滿足的最大障礙。

書籍失去了往日溫暖的家園。更有甚者,“連那些古時穿在我們身上的外衣,如今竟被暴力之手扯破。我們的靈魂被劈成兩半,我們匍匐在地,我們的榮耀化為土塵”。

極精彩的是,從書籍兩眼含淚的控訴中,我們似乎越來越清晰地見到並走進了西方中古文化的殿堂:日常生活與學術生活森嚴的等級,厚古薄今的學界的傲慢,以學識劃分的階層的高下。柏利實際是在用最經濟的筆墨書寫一部中古文化的斷代史。

愛書的火種

不滅的油燈,不停地抄寫,不休止地鑽研業已成為遙遠的過去。“有其父必有其子”卻被證明是天大的謬誤。書籍們無上向往地緬懷著此前的世世代代,因為它們是這一代不肖子孫的痛苦見證——“杯盞與耽飲成為今天僧侶們的閱讀與研習”。書籍們驚呼,如果再不勤勉於學,“全部宗教都將坍塌,所有獻身的美德都將幹涸如陶片,人不再會為世界射出光亮”。排除其中鮮明的禁欲主義色調,這些永恒的書卷似乎是在掃視著今天的我們!

精神意義上的境況的悲涼引出了書籍們的又一個抱怨。在書籍的眼中,那些雖不在物質意義上加害於它們,但卻僅僅把它們當做炫耀時的談資的所謂讀書之人,更令它們感覺悲傷。這些個人之所以讀書,“不是為了靈魂欣悅的澄明,而僅僅為的是取悅他們聽眾的耳朵。”知識和智慧的真正追求者與知識和智慧的表麵裝飾者,使書籍們聯想到了耕耘的牛和在牛旁邊貪吃的驢子。

啊,懶惰的漁人!隻用別人的漁網,而一旦網破了,自己竟無技來修補……你分享著他人的勞動;你背誦著他人的研究,以你的懸河之口你談吐著不求甚解地學來的他人的智慧。就像模仿聽到人話的愚蠢的鸚鵡,這些人也成了一切的背誦者,而卻沒有自己絲毫的創意……

戰爭是人類帶給書籍的最大劫難。書籍對這一天敵的抱怨構寫出古代書籍的聚散簡史。在對無以數計的戰爭損失的哀挽中,書籍隻有對天祈願:

願奧林匹斯的統治者與萬物的統馭者保障和平,驅散戰爭,在其治下永固安寧。

柏利通過書籍為世世代代的人打開了一扇透視曆史與文化的永恒的窗口。在這窗口外升騰起的他所篤信的宗教的霧靄中,我們還是那樣清晰地領略著一個愛書者不熄的情感火焰。柏利同這朵火焰一起永生著。

將書拿在你的手中,就像義者西門那樣將年幼的基督擁入自己的懷抱,護愛他、親吻他。當你將書讀完,合上它,把你的恩謝奉給出自上帝之口的每一個字,因為在主的田地裏你找到了隱秘的寶藏。

堪培斯的托馬斯(Thomas Kempis)代表柏利傳遞著書之愛的火種。這段虔敬之語正是古老又常新的書之愛的見證。Philobibl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