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冬天的圍困(3)(1 / 3)

哥哥俄在天邊。

天邊俄心念著你呀。

親親你的臉蛋。

妹妹你莫要淚流呦。

哥哥俄會回來。

等俄回來迎了你呀。

夜夜在炕上遊。

這土味十足的嗓子沙啞低沉,卻橫蓋著這片原野。擲彈手們看著老旦,就等他一聲令下。可這家夥隻唱不說了,那聲音飄飄忽忽,像在走著唱似的。這邊的弟兄閉了嘴。死般寂靜的戰場被這歌聲帶來些遙遠的生氣,盡管這把聲子那麼難聽。

老旦擺了擺手。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巡視壕裏,看著戰士們的臉。戰士們大多縮成團圍抱在一起,很多張臉上凍出千奇百怪的瘡。弟兄們望著他,有人對他微笑,而也有很多笑都笑不出,隻能點一下頭。楊北萬裹著一塊破毯子,抱著夏千的胳膊。那顆手榴彈本來會要了楊北萬的命,他被掉在褲襠裏冒煙的鐵疙瘩嚇得屎尿迸流,夏千一個箭步掏出來,燙手般扔了出去,可它在半空裏炸了,夏千當時就不省人事,彈片傷了肺部,一隻眼也被削沒了,他一咳嗽就吐血,老旦看見他的時候他已經吐了一地的血。兩個醫務官都被打死了,戰士們胡亂幫他止了血,再沒更好的法子了,人也運不出去,那彈片定還在體內,隨著咳嗽一下下紮著他。

楊北萬熟睡著,雙手仍抱著夏千。夏千直直地靠在壕邊兒,大嘴微張,雙手交叉在肮髒的袖管中。他仰望著天空,一隻眼瞪得溜圓,滿是傷痕和凍瘡的臉上掛著兩道冰,一行是淚,一行是血。老旦摸了下他的額頭,他死去多時了。酸楚湧上心尖,冰涼從手掌傳入心裏。老旦難過地背過臉去。稍頃又回頭,伸手去合夏千那隻圓睜的眼,卻合不上,淚水已經把它凍成冰塊了。

老旦搖醒了楊北萬,指了指死去的夏千,這孩子立刻大哭起來,死命搖著他的救命恩人,抱著他的腦袋大聲喊著。戰士們紛紛圍了過來。楊北萬的哭喊聲和****戰士的歌聲混在一起,讓老旦憤怒起來。

“擲彈手,給爺敲了他!”老旦對那三個戰士喊道。

三支槍榴彈發射了,它們準確地落在歌聲的源頭,那****尖叫了一嗓子,定是炸得不輕。然後是一串咒罵,一串迫擊炮轟過來,在不遠處先後炸開,不知打中了哪個倒黴鬼。

幾個戰士拉開了哭得死去活來的楊北萬,抱起夏千向存屍處走去。死去的人,不管是戰士還是軍官,老兵還是新兵,都剝得赤條條,帶魚一樣碼堆在一起。刀子一樣的寒風將他們很快凍成了冰棍子,到明年春天才會腐爛。老旦真不忍心他們衣不蔽體,但有啥法子呢?很多活人還挨著凍。

回到原位坐下,老旦抽出煙鍋,在火上烤了烤才放進嘴裏,不一會兒,酸楚隨著濃煙在身體裏彌漫,他默默流淚,這一哭不可收拾,低低的哽咽嗆著寒風和煙草,讓他涕淚橫流,雙肩亂顫。因怕戰士們看到,他索性把頭藏到大衣領子裏,讓眼淚肆意流下麵頰。

日軍投降後,老旦和夏千看著一支坐在地上的鬼子部隊,夏千時不時還踢上兩腳。一個鬼子猛地從後麵抱住了老旦,老旦分明聞到手榴彈冒出的煙,嚇出一身冷汗,可怎麼也掙不脫這鬼子的雙臂。夏千掄開強壯的胳膊,喀嚓一下擰斷了鬼子的脖子,再將綁著手榴彈的死鬼子推進了鬼子堆裏。七八個鬼子當場炸死。夏千拎著槍,在哀號的鬼子頭上一人一槍。他嚇壞了鬼子,也嚇壞了老旦。

夏千那天說,離家最近的時候隻有百十裏地了。從陪都東進受降,從重慶到長沙,從長沙到南昌,從南昌到武漢,他的家越來越近,近到已經聽見了鄂北的家鄉話。可是部隊突然受令,受降工作就地移交,暫讓鬼子維持當地治安,大部隊即刻向安徽進發,隨軍奪取中原要害之地。命令下來,夏千愁容慘淡,再沒提過回家的事。

炮彈從頭頂呼嘯而過,****的炮來了,地又掀動起來,****真不知如何生受。戰士們早厭了欣賞炮兵的傑作,隻一個個蹲在壕裏,和老旦一樣想著各自的心事?

半個時辰的炮把天炸亮了。老旦揉了揉膝蓋,直起身子望去。共軍費了大半宿工夫挖出來的戰壕成了大坑,鐵鍬和屍體到處都是。可****收拾著屍體又開始挖了,連這邊的冷槍都不在意。凍得堅實如鐵的平原被炮火犁過,反而好挖多了。幾袋煙的工夫,****的腦瓜頂子又消失在地平線下,巨大的紅旗在招搖。****高挑起幾個大喇叭,有個細嫩的女娃聲音在高叫著,七八天了也不換換樣,總是那麼幾句。

“你們就挖吧,把地鬼挖出來拉倒!”老旦憤憤地填上煙袋鍋子,火柴卻劃不著,正惱火時,二子伸過一支美國打火機,啪嗒就給他點上了。

“不守著地兒,過來溜舔啥?”老旦故作惱怒道。

“你還看不出****的意思?他們不把咱餓個半死凍個半死,才不會衝了呢,這叫以逸待勞,依我看啊,****怎麼也還要個七八天才會再進攻。”二子揉著發脹的肚子,像洞悉了****的作戰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