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並不是說中國古典小說在每個轉述場合都堅持引導句+直接引語這個公式。某些古典文學工作者在標注古典小說時,恐怕沒有注意個別的變通。舉幾個例,《三國演義》第十一回:
程昱獻“十麵埋伏”之計,勸操:“退軍於河上,伏兵十隊,誘紹追至河上;我軍無退路,必將死戰,可勝紹矣。”
我認為這樣的標點是墨守公式,語句很勉強。“勸操”不一定非是直接引語的引導語。這段的標點法似乎應如此:
程昱獻“十麵埋伏”之計,勸操退軍於河上伏兵十隊,誘紹追至河上。“我軍無退路,必將死戰,可勝紹矣。”
寧願讓直接引語丟開引導語,而不必一定要找出一個引導句來。《警世通言·玉堂春落難逢故夫》有這樣一段,與上引例子是同一個轉述格局。
玉姐淚如雨滴,想王順卿手內無半文錢,不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時,也通個消息,免使我蘇三常常牽掛,不知何日再得與你相見。”
現行本這樣的標點是對的,從“王順卿”(第三人稱)突然轉到“你”,應當分屬兩個不同的轉述語式。兩個例子都證明在中國古典小說中,引號句可以被不同類型的轉述語所合用,在這種情況下,應仔細分辨。總的來說,目前加標點的古代白話小說或文言小說,失諸過密過嚴,也就是說,可以不標成直接引語的,都被標成直接引語式,使中國傳統小說直接引語式一統天下的情況更加嚴重。《三國演義》第九十九回:
卻說司馬懿引兵布成陣勢,隻待蜀兵亂動,一齊攻之。忽見張郃、戴陵狼狽而來,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敗而歸。”
這裏的直接引語完全沒有必要的語氣接讀,“如此”這樣的用詞,明顯是敘述語境的介入造成的省略,使張郃戴陵可以不必再重複敘述中剛剛講述過的內容。直接引語式至少要聽起來像原話實錄,但“如此”使此轉述語不可能是原話實錄。
中國古典敘述文學中的引語,情況比我們一廂情願地想象複雜得多:“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借明駝千裏足,送兒還故鄉。”錢鍾書指出,此處“兒”為女郎自稱,當時木蘭未還女兒身,因此是內心獨白。錢鍾書稱為“adirectquotationofmind”,為“心口自語”。文言無標點,極為自由。
因此,如果我們想在轉述語中看出中國古典小說的風格變化,我們隻有從直接引語中找,因為中國古典小說幾乎無間接引語。直接引語隻假定是徹底“質地分析”性的,是原話直錄,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三國演義》中的直接引語與敘述語在風格上並沒有多少差別,甚至連張飛這樣臉譜化的人物,他的語言也缺乏“質地”。甚至在口頭“說三國”中已有幾個世紀傳統的“鄧艾吃”。在《三國誌平活》或《三國演義》中完全看不到。
到《水滸傳》中,情況有所變化,但“質地分析”性的直接引語主要出現在兩種情況,一種是李逵、魯達等粗魯豪俠人物,另一種是當小說寫平民社會生活時,如《水滸傳》中寫潘金蓮與西門慶的段落,宋江與閻婆惜的段落。其餘部分,“指稱分析”還是占優勢。金聖歎說:“《水滸傳》並無之乎者也等字,一樣人,便還他一樣說話,真是絕奇本事。”此說過讚了。梁山好漢中的“上層階級人物”,轉述語沒有如此出色的“質地分析”。
16世紀,萬曆之後,小說進入個人創作期,個性語言開始成為創作的要素。《西遊記》力求詼諧、轉述語力求恢複質地。如二十一回:
行者擺手道:“利害,利害,我老孫自為人,不曾見這大風……哏,好風,哏,好風……”
《西遊記》遇到口吃,也決不放過。七十七回:
(燒火小妖)驚醒幾個,冒冒失失地答應道:“七七七滾了……慌的又來報道,大王,走走走走了。”
同是口吃人物的直接引語,鄧艾與燒火小妖就不同。可見直接引語並不是絕對隔絕於敘述加工之外的底本語言狀態,依然是受轉述控製的。
以《金瓶梅》為標誌,這種情況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張竹坡在《批評第一奇書》中稱:“《金瓶梅》妙在善於用犯筆而不犯也。如寫一伯爵,更寫一希大,畢竟伯爵是伯爵的,希大是希大的,各人的身份,各人的談吐,一絲不紊。”如果說《金瓶梅》的人物大都是社會中下層“質地分析”樣式變化不多,那麼在《紅樓夢》中我們看到上至王族下至凡夫的語言不同的質地,而敘述語與轉述語不隻是靠引導句隔開,風格的差異和語氣的特征也把兩者分開。
隻是,隻要中國小說尚未采用新式標點,就無法擺脫直接引語式天下。到晚清,圈點比較盛行,開始出現了鬆動的餘地。吳趼人的《恨海》作為中國第一部大量心理描寫的小說,就開始把心裏想的(主要是女主人公棣華的心理活動)與轉述語混雜起來。在當時,沒有引號,這樣的混雜就是一個新事物。此外,在這本小說中也出現了大片的間接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