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嶗山道士、枇杷鬼(1 / 3)

我爺爺小的時候,家裏做的是錢莊和布匹生意,祖上是山東出了名的大戶。當地的人留傳過一個笑話:說是當年黃河泛濫,有一個乞丐,就是逃荒要飯的,路過我爺爺家門口,想進來討碗飯吃,這家夥不懂事的很,擤了把鼻涕就順手往朱漆大門邊上這麼一抹。被我爺爺的媽媽,就是我的太奶奶看在眼裏,硬是拿個掃帚將那乞丐給攆出去了。

乞丐站在門口好一頓罵街,惹的全村的男女老少都過來看熱鬧,後來有一個年長一些的老人看不下去了,就對那乞丐說:“你快走吧,你罵她,她也掉不了兩斤肉。得饒人處且饒人,罵到天黑肚子又餓了不還得繼續要飯嗎?”這乞丐聽了決定有理,但突覺的肚子疼,剛想在村頭上的玉米地裏行個方便,轉而又一想“娘的,老子有屎也不肥了你家這片地。”就憋著提著褲子走啊走,從清早走到了傍晚,才在路邊的一片高粱地解決了。

出來時見有個路人,上前便問道:“小哥,這是哪個莊了啊?”

路人答道:“大劉莊!”

“嘿嘿!那這片地是你們莊上的吧?”

“後麵老孫莊上的,這都是他家的地。”路人說的老孫莊,就是我爺爺的莊,爺爺叫孫廣賢。而這片地,卻還是我爺爺家的地。這一下氣的這乞丐就提著褲子跳著高的罵,末了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唱:“哎呀!我地天啊!這家人不積德啊!老天你也不長眼啊!咋偏偏叫我肥了他家的地啊?!”

當然這是大家茶餘飯後的戲謔調侃的笑話,多少帶著點有錢人“為富不仁”的味道,但實際上我家的人並非如此。

爺爺從小喜歡讀書,尤其是神怪一類的書:《搜神記》、《山海經》、《西遊記》、《封神演義》、《閱微草堂筆記》、《聊齋誌異》等等,能看的全都看了,不能看的他也看了。凡是小孩都有一個共性,模仿能力特別強。爺爺看著看著就學起書裏的人物,比如說哪吒,爺爺就腰裏係著條紅綢子(反正家裏是做布匹生意的,偷著拿兩匹都沒人知道)就當“混天綾”了,脖子上戴著個長命鎖(銀質的,在咱們中國不管南北都有這講究,希望小孩戴上它長命百歲的意思)就當是乾坤圈了,覺得不像就再戴上個爐圈子……手拿一條破木棍,成天就在院子裏舞來舞去的。不知道那時候他的“風火輪”怎麼解決?反正後來我小的時候聽爺爺這麼說,我就覺得很遺憾。我給爺爺說,聽說有個東西叫旱冰鞋,如果那個時候你有這玩意兒,把它穿在腳上,灑上些汽油,拿火柴一點不就更像哪吒了嗎?每次我一提這個建議,爺爺就朝我吹胡子瞪眼,但我在懂事之前卻一直覺得這是個很不錯的想法。

爺爺十六歲那一年,看書看的入了迷,放著好好的家裏的生意不做,哭著鬧著要上嶗山去當道士。比我還慘,每次他提出這個自己覺得很不錯的主意的時候,招來的就是他爺爺的一頓數落,再不就是他爸爸的一頓打。可這個想法並沒有因為每次被打過之後眼淚的蒸發而蒸發,而是曆久愈堅,促使了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逃家。

據他回憶,他逃家的那天是個大晴天。他頭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行李,將行李偷偷地藏在了去家裏開的錢莊必經之路旁邊的玉米地裏,第二天去錢莊的路上就拿著行李飛也似地逃了。

他走了幾十裏的路,又乘了一段馬車,過了一天一夜,終於到了自己仰慕的嶗山腳下。嶗山是膠東半島的主要山脈,古話道:“泰山雲雖高,不如東海嶗。”至於他為什麼偏偏選擇嶗山,我想第一就是嶗山離他家近,這第二看過《聊齋誌異》裏《嶗山道士》這個故事的都知道的。嶗山自古以來就是咱們國家的佛教名山,相傳秦皇、漢武都曾到這求仙,山上有“太清宮”,我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太上老君”也是在這得道成仙的。這山上最盛時還有過“九宮八觀七十庵”,那時山上的道士多的數不清,張三豐就曾在這裏修煉過。當然來的不一定都是皇帝,就像我爺爺;在此的也不一定都是神仙,就像他拜的這個師父。

爺爺走到了嶗山腳下,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將爺爺淋成了落湯雞。爺爺趕緊找避雨的地方,在一個小山頭上發現了不遠處的一棵參天古鬆下,坐著一個閉目養神的老道,於是就忘了下雨,躲在一棵小樹下遠遠地看著,不敢近前。誰知道剛看了一會兒,隻見那老道拂塵一揮,雨竟然停了!老道抬頭望了望天,得意地笑了笑。他發現爺爺在這裏不知道看他多久了,有些惱怒,就向爺爺這邊走來,在不遠處的一塊巨石上站定,對著爺爺喝道:“呔!何人到此攪擾貧道修行?還不快快下山去!”

爺爺嚇了一跳,但隻見這老道輕步如飄,鶴發童顏,身穿青布道袍,手拿一柄拂塵,一縷花白的胡須在胸前隨風飄著,頭上戴一頂蓮花冠。知道這是自己遇到仙人了,趕緊又驚又喜地跪了下來,誠惶誠恐地說道:“稟師父,我乃是上山拜師學藝來的,姓孫,名廣賢,字孝親。方才突然下雨,上山躲避,未曾想攪擾了師父,實在有罪!但請師父看在弟子誠心學藝的份上,收了我吧?!”

“嗯?!”老道用手指在長袖裏算了一算,對著老天打了個稽首說道:“無量天尊!也罷,也罷!該著咱們兩人有緣,貧道就收你為徒,”話還沒說完,爺爺便欣喜若狂地在地上磕起了響頭,邊磕還邊不住地說著:“謝謝師父!謝謝師父!”

從此以後爺爺就這麼稀裏糊塗地跟著這道士學上了,道士對爺爺說,自己是全真派第七十九代弟子,名叫“薛令德”,號“正陽子”。既然爺爺拜他為師,就理應給爺爺取個道號,就叫“赤煉子”吧!爺爺高興的不得了,對著師父又是一頓三跪九叩。正陽子修行的地方不是嶗山上,而在嶗山腳下一個小山上,那裏有個山洞,用師父的話來說,這裏真乃洞天福地也。

爺爺跟著正陽子學畫符,學煉丹,學周易八卦,學天文地理。爺爺學知識喜歡追根問底,但逐漸發現師父並不是對這些東西都能給他一個滿意的回答。可爺爺並沒有懷疑師父,那時候這個道士還收學費,每個月要爺爺一塊大洋,爺爺從家帶了一些大洋的,足夠他學個三五年的了,也就沒多想。

一日,師父正在教爺爺“六十四卦金錢課”,師徒倆人正值演繹之時,忽然從山下上來了個小夥子,還沒到洞口就喊:“道長救命!道長救命!”

師徒倆正麵麵相覷之時,小夥子已經立在了外麵,爺爺用師父教他的“六十四卦金錢課”演繹了一下,卻是算不出什麼來。而師父則閉著眼睛早已用手指在袖中掐算起來,此一招叫做“袖裏乾坤”,將手指的每一個關節按八卦排列分別為“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依次類推進行計算,因古人袖大,故名曰“袖裏乾坤”。隻見師父微微皺了皺眉頭,還沒等他說話,小夥子就等不及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我說道長,我是山下平秋湖上官莊的,我家主子是上官莊的大戶上官崇良,現在莊內出了怪事,主子叫我來請道長下山擒妖的,您快快跟我走一趟吧?!”

“不可,此事尚有蹊蹺,待俺來掐指再算一卦。”師父閉目道。

“還算什麼啊?!都出了幾條人命了,我家主子說了,您要是肯下山,先送您十塊大洋,能了了這事兒,再送您二十塊!”

“哦?啊,嗬嗬,那貧道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徒兒,為師帶你一起去見識見識。”爺爺聽了眉開眼笑地和師父跟著小夥子下山了。

到了平秋湖邊上的上官莊,已經是傍晚了。正陽子以前經常來這裏雲遊化緣,莊上的大戶上官崇良待他不薄,倆人頗有幾分交情。見正陽子被請了下來就上前恭敬地唱了個諾,趕緊吩咐下人端茶倒水,飯是早已做好了的。正陽子和爺爺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哪裏管得了許多,飯菜端上來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吃罷一抹嘴,正陽子呷了一口茶,隻聽上官崇良哽咽著說道:“前些日子我兒子剛娶了莊上東邊的大戶張不二家的小女兒,前日裏的一天和家仆上湖裏去釣魚。湖心有個小島,他們閑來無事就登了上去,後來聽晚歸的漁人說,島上傳出了幾聲慘叫,甚是嚇人,從此他我那苦命的兒子就再沒回來。”說罷用手擦拭著眼淚。

“哦?”正陽子感覺有塊肉塞進了牙縫裏,此時正在剔牙,根本沒聽明白上官崇良說的意思,見他半天都沒說話,這才知道他已經說完了。

“師父,您聽進去了嗎?”爺爺在正陽子耳邊問道。

“無禮!嗝!”正陽子打了個大大的“飽嗝”將爺爺喝到一邊去,然後麵帶諂笑對著上官崇良說道:“報了官府了嗎?”

“道長,平日裏您上我莊上化緣,我上官崇良待您不薄吧?對不對?現在我兒子生死未卜,您出家人雖說是圖個清靜無為,早上‘三清’,但您也不能對這些事情坐視不管哪!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衙門前的蘆葦都三尺多高了。唉!”上官崇良所說的“三清”,乃是道者修為的三重至高境界,分別是“玉清”、“上清”、“太清”,其中猶為“太清”是神仙之所,無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