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數日陸茗眉都躲著程鬆坡不敢見他,越回過頭來想,就越覺得那天表現拙劣,十之八九被程鬆坡看穿了。因為程鬆坡當晚就給過她電話,問她開完會沒有,工作累不累,要早點上床休息——那聲音溫柔關切得讓她以為程鬆坡鬼上身了。
此後幾天程鬆坡也是電話不斷,若不是畫展那邊事務纏身,恐怕他早就到銀行來堵人了。每次電話聊不到三分鍾她整顆心就亂了,其實也沒聊什麼要緊事,不過是今天有什麼人來買畫,中飯吃些什麼而已。有幾次程鬆坡甚至和她談起在意大利的瑣事,細細碎碎的一樁接一樁,非要陸茗眉借口說有VIP客戶過來,程鬆坡才肯掛斷。
直到周五下午,程鬆坡和她談起威尼斯,給她講歎息橋的愛情傳說,據說歎息橋下擁吻的情侶,可得至死不渝的愛情。陸茗眉心跳又急速上升,才提起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找什麼借口,就聽到程鬆坡一聲歎息,幽幽深深,“阿茶,你在躲我嗎?”
阿茶是陸茗眉的小名,程鬆坡出國前有一次對她說,你不配叫這樣的名字。陸茗眉想起初識時程鬆坡也這麼說,就跑去找父親套話。陸父不疑有詐,原原本本地把她名字的來曆講給她聽:“你媽懷著你的時候,你外婆就病了,想撐到你出生,看是兒子還是女兒,誰知撐到七個月,實在撐不住,撒手去了。回光返照的時候拉著我和你媽說,是兒子就取名叫鬆坡,是女兒就取名叫茗眉。鬆坡好像是個什麼人的字吧,聽說是你奶奶特別崇敬的一個大人物,因為生的是你嘛我就忘記具體什麼意思了,就記得茗眉是江西的一種名茶,婺源茗眉。”
她怔忡著沒言語,程鬆坡又問:“周日畫展最後一天,你過不過來?”明明是問句,程鬆坡的聲音亦很溫柔,傳入陸茗眉的耳裏卻是不容拒絕的堅持,“我有禮物,想送給你。”
周日下午的記者招待會場麵極盛,看得出承辦方和各讚助商都極看重程鬆坡,從開記者發布會的酒店,到邀請的各界媒體、評論家,無一不是國內文藝界最高規格。在記者招待會前,畫展中另一幅寫實主義的油畫《故鄉》剛剛被拍出超千萬的高價,刷新程鬆坡曆來畫作拍賣價格之最。這個記錄並沒有保持太久,記者招待會剛開始,就有從北京傳來的好消息,程鬆坡兩年前在倫敦交易市場拍出的一幅名為《漂泊》的油畫,在北京的拍賣場上標價競拍,從百萬的底價一路攀升到一千三百萬成交。
各路記者紛紛致賀,反倒程鬆坡表情淡然,看不出有什麼驚喜,雙唇緊抿不發一言。被記者追問至避無可避,程鬆坡才勉強開口:“我個人並不讚成這種純以投資為目的的盲目攀炒。”
開場基調這樣定下來,記者們問的問題都偏於溫和褒獎,但程鬆坡的回答仍極為簡短,來來去去不過是“對”“不太清楚”“也許”之類的字眼。再加上他表情凝肅,難免予人不易接近的感覺,好在承辦方和讚助商們來頭都不小,程鬆坡又聲名在外,記者們隻好把這樣的結果歸於藝術家的特立獨行,順便稱讚他為人持重謹慎,沒有虛誇之風。
聽到這樣的話,程鬆坡出乎意料地將麥克風挪近,清清嗓子後輕聲道:“其實我麵對這麼多人真有點緊張。”
台下頓時都笑起來,程鬆坡也微牽唇角,“我從小就怕在人多的地方說話,超過十個人就緊張,家父因此對我非常惱怒,甚至拿藤條抽我,逼我在人前說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