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個日子果然不對。吉普車剛剛開到路頭,前方突然發乍意外,“砰砰砰!”一連二聲槍響,聲浪駭人,街巷為之震撼。
司機小陳忙踩下刹車,扭頭看人姐,神色緊張。
大姐說:“不慌。我去看看。”
她開門跳下吉普車。
兩小時前,大姐以“家中做節”為由,向自己的頂頭上司警備司令部軍需處主任請假。主任詫異問今天什麼日子。大姐回答,是民國三十七年曆四月二十,
新曆1948年5月28日,星期五。她母親認舊曆。
“你家什麼節?”主任同。
其實就是做忌。“做忌”“做節”,土話講起來差不多。
主任沒再多問,準假。
“錢金風你小心點,”他交代,“今天日子不對。”
大姐清長官放心,她知道外頭怎麼回事,不會自我麻煩。
處堆的司機小陳奉主任之命到港口拉一筐香蕉,大姐請他順路捎一下,小陳滿口應允。大姐人緣好,平時會幫人,需要的時候,別人也樂意幫她。
“沒給老媽帶好吃的?”小陳隨口問。
大姐指指身上的挎包:“幾塊生仁糕。吃不?”
小陳稱不敢,錢參謀拿同家孝敬老媽的東西,別人吃不得。
大姐交代:“長官吩咐今天日子不對,多加小心。”
“錢參謀福氣大,一路平安”小陳說。
這話沒說準。他們一出門就碰上下雨,雨點啪啦啪啦,在車頂篷上打出一片聲響,前衡花花的,雨勢不小。小陳讓-雨副器左右擺,放慢車速。轉過兩個路口,
前邊大道拐彎處突然一片嘈雜黑壓壓湧出大隊人馬,浩蕩的人流冒雨朝這邊滾滾而來。
大姐一指前方右側巷子:“快!往那裏!”
小陳迅速加大油門,讓車往前衝,再一打方向盤拐進小巷。小巷巷道很窄,
彎彎曲曲,巷道邊停著一輛自行車。大姐打開車門跳下去,把擋道的自行車拖到一邊,指揮小陳把車外過來,躲過大路上轟然經過的人流。轉眼間腳步聲嘩嘩嘩傳進巷子,伴隨著陣陣喊叫,還有齊唱。大姐和小陳站在吉普車旁,從窄窄的巷子看著人流穿過。
是一場大遊行,隊伍前打著“廈門大中學生反對美帝扶植日本大遊行”橫幅,兩幹餘名男女學生舉著廈門大學、廈門僑師等校牌在雨中前進,散發傳單,張貼標語,呼喊“救國不怕雨打”等口號,群情激昂。
學牛們醞釀大遊行時,警備司令部已經獲得情報,斷定為共產黨地下組織暗中策動。昨日上午市破府召集各大中學校長教員二十餘人開會,市長親自主持,設法阻止這場人遊行,未能奏效。今天上午全城軍警全麵戒備以防不測,大姐請假時,主任所謂“日了不對”指的就是這個。
大姐不能給自己招惹麻煩,她和小陳緊急避讓,躲進小巷,直到學生們走遠才退出來重新上路。遠遠地,他們還能聽到學生的呼喊與高唱。
我們家住漁港附近,小陳匆匆趕路把大姐送達e沒想那邊躲過學生呼喊,這裏還藏著三聲槍響。我們家所居小巷的巷口有塊空地,左前方是海灣,時值漲潮,
漁港裏的小漁船小舢板隨海浪起伏,海風裏有一股鹹腥味,空地近側人來人往,
路頭地角聚了些擺攤挑擔的小生意人,變針頭線腦各種雜貨。槍聲一響街麵大亂,
擺攤的慌忙收攤,挑擔的飛跑躲避,路人大呼小叫,比市區學生遊行場麵還要緊張?
有大聲喊叫從前方傳來:“放開!放開!”
“不許動!老實點!”
一群人團團扭打,在巷子口空地處。扭打雙方實力懸殊,人多勢眾的一方有
五人,均著便衣,其中個動手抓人,兩個站在外圍,手中抓著短槍,剛才那三槍是他們打的,對空射擊示警。被便衣團團圍住的對手單槍匹馬,穿長褂,頭上還有頂黑禮帽,高個兒,模樣精壯,一邊大聲喊叫,一邊拚命掙紮。寡不敵眾已經被扭住兩手,別在身後,整個人給壓在巷子口五腳距的邊牆上。
“五腳距”是土話,指的是滑街房屋前的走道。閩南一帶城鎮沿街多為兩層房屋,建房時一樓門麵往暈縮,二樓則從上空往街麵伸出一截,各家各戶的房子都這樣,就在樓下形成一條沿街走道,據說這種走道稱五腳距是因為寬約托個腳掌。南方海邊雨水多,街道兩側的五腳距挺實用,過往行人雨大行走可不必帶傘。
大姐緊抓吉普車的手把,站在車旁靜觀巷五腳距邊的騷動,隨時準備應急上車走開。大姐同娘家一身尋常打扮,沒有軍服保護,加上有事在身,宜避開任何危險場合,此時此刻從安全考慮,三十六計走為上,但是她猶豫了片刻。
前方喊叫陡然大起。
“幹你姆!放開!”
“找死!”
大姐一愣,情急中顧不得跟小陳招呼一聲,快步撲上前去。小陳發覺不對,
跳下車跑步跟上,他穿軍服,中士領章手裏抓著一支短槍。
兩個便衣把他們攔在外圍:“幹什麼?”
大姐沒回答,眼睛盯著前方。被扭住胳膊的人還在掙紮,他的禮帽滾落在地上,
露出一個光頭。三個便衣把他死死壓在墒邊,上了手銬。
大姐喊:“阿康?”
光頭轉過腦袋:“是我!阿姐!”
大姐掉頭看身邊攔路的兩個便衣,其中~個中年人,個頭較高,頭戴禮帽,
黑衣黑褲,不動聲色;另一個年輕點,身材矮胖,劍拔弩張,平端著手槍。
火姐斷定中年人是頭頭,當即開口:“請問是哪部分的?”
頭頭不答,他身邊的矮胖個兒反問:“你是誰?”
小陳抬出警備司令部,說這位女士是警備司令部的錢參謀。廈門地麵,哪個人不知道警備司令部?別找事。
中年便衣又頭不好惹,立刻指著小陳對矮胖子下令:“下他槍,”
小陳大喝:“別動!”
隻一眨眼,便衣闡攏過來。小陳退到大姐身邊,’一邊吆喝,一邊提槍對住便衣頭日,雙方僵持,大姐不慌不忙發話。
“小陳,敢要就給。”她說,“看他們怎麼把槍送回來。”
她把便衣丟下不管,抬腿朝巷口走,在幾支槍口下走到雙手受銬的年輕男子身邊。
年輕男子看著她笑:“阿姐歡軎?”
大姐拾起巴掌,抽了男了一個耳光。
“你死哪壁去!”她張嘴就罵,“沒爹沒娘嗎!”
男子抽口氣,抱怨道:“阿姐,下手輕點”
大姐抬於又是一巴掌,打得比上一掌還重。
“讓你長點記性!”
男子不改笑臉,繼續抱怨,說今天倒黴,挨了便衣老總一頓揍,人家分不清青紅皂白也就算了,阿姐這是千什麼?自家老三知根知底,別這樣下手。,多年不見,
見麵歡喜,他要是沒爹沒娘,怎麼會在這裏?
大姐轉身跟便衣頭頭交涉。
“恐怕有些誤會。”她問,“我家老闖什麼禍了?”
“什麼老三?”
大姐告訴對方,她是這男子的大姐,他們是親姐弟。
便衣頭頭當即表示懷疑:“不對吧?鷓鴣鴿子混一窩?”
大姐讓對方仔細看一看,他們親姐弟長得不太像,大姐個子不高,小弟個頭不矮,眼睛鼻子各長各的樣,隻剩一副高顴骨有點像,因為他們親長的是這種骨頭。她是家中大姐,所謂“大姐大姐頭”,小弟的事情她管。
“他惹你們什麼事?”她再追問口
便衣頭頭說惹的是大事,“土共”。
大姐不禁發笑,轉頭誇獎老三有出息。幾年不見人影,阿姆天天罵,不知道人死在哪裏。真是跑去當“士共”嗎?
所謂“阿姆”是土話,說的就是母親,也稱“老姆”。“士共”是蔑稱,老總們以此形容本地共產黨人員,“土共”多土生土長,亦稱地下黨。民國二十七年初複這個時間,國共內戰已經進行了兩年多,逐鹿北國的共產黨解放軍口益壯大,
南廳大片國統區的地下黨乘勢而起,與解放軍遙相呼應,已經成為國統當局的心腹大患。
年輕男子大聲叫屈,連叫阿姐別聽亂講,他不是“土共”隻是個傲小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