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孟德 禍比董卓(1 / 3)

--北魏王朝的掘墓者爾朱榮

北魏王朝本來是國力強盛、控弦百萬的北方大國。孝文帝遷都洛陽後,全麵漢化,此舉一方麵促進了中華民族的大融合;另一方麵,馬背民族一旦經儒釋道浸染,精粹與渣滓不加選擇地全部吸收,勃勃雄武頓時變成儒雅奢靡。尚武之風急劇消褪,南朝坐談之俗頓侵,馬上雄豪搖身變成為衣冠士人,整個國家又處於北方周邊少數民族的窺覦之下,隱患已經悄然滋長。如果有個壽命稍長而又柔仁的守成之主,王朝命運可能會更長久一些。偏偏魏王朝皇帝壽數不永,往往二三十歲就得病而死,或是在三四十歲的壯年被弑,或是十幾、二十歲就被母後鴆殺。孝文帝死後,其子世宗宣武帝在位十七年,三十三歲病死;宣武帝的兒子孝明帝六歲即位,在位十三年,十九歲時被親生母親胡太後毒殺。胡太後臨朝秉政,淫蕩自恣,佞佛建廟,內寵麵首,外侈財物,對人民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致使上恨下怨,民不聊生。其時倒沒什麼外憂,北方的柔然和南方的梁朝均沒有對魏國有大規模戰事,反而國內人民造反,盜賊蜂起,堂堂大魏竟在短時間內部被蛀空,隻等著一隻強有力的手輕輕推它一下,就馬上形成摧枯拉朽的局麵。

英雄莫問出處。在群雄四起、狼煙遍地的情勢下,爾朱榮出場了。

部落酋長

亂世立功

爾朱榮,字天寶,魏國北秀容人。爾朱榮的先世一直居住於爾朱川這個地方,因此以居住地為姓氏。幾代以來,爾朱氏一直是部落酋長,屬於契胡種(羯族的一個支屬)。爾朱榮的爺爺名叫爾朱代勤,曾數次跟隨太武帝拓跋燾外出征伐,屢建功勳,獲封為立義將軍。爾朱代勤曾與部落之人在山中圍獵,部民射虎,誤射中他的大腿。爾朱部落當時仍屬於奴隸製社會的習慣,奴隸竟然以箭中主,按常理必死無疑。爾朱代勤自拔箭鏃,竟然沒有推問射箭之人,他對左右說:“這是誤射,我怎能忍心加罪於人啊。”其部落之人知道這一消息,都很感動,更加忠心於他。老頭子心善人好,九十一歲善終。

爾朱榮的父親名叫爾朱新興,世襲酋長。到他這一輩財貨更為豐盈,牛羊駝馬無數,以山穀為計量,而不是論隻論頭來算。朝廷每有戰事,爾朱新興都出人出馬,出錢出糧,孝文帝非常高興,拜為右將軍、光祿大夫。遷都洛陽後,特別準許他冬朝京師,夏歸部落。每次入京朝會,王公貴族都以大量珍玩相送,爾朱新興也報以名馬回贈,人緣極好,又被加封為散騎常侍、平北將軍、秀容第一領民酋長,整個南北秀容都歸爾朱氏統領。肅宗孝明帝時,爾朱新興懇請把酋長位傳給兒子爾朱榮,光榮退休,幾年後壽終正寢,終年七十四歲。

初讀《資治通鑒》,想像跋扈無道的爾朱榮肯定樣貌和安祿山差不多,是個腹大如輪,滿臉絡腮胡子、醜陋肮髒的大胖子。細讀《北史》、《魏書》等史籍,才知道爾朱榮“潔白、美容貌,幼而神機明決。”原來是個皮膚白皙、容貌俊美、自小就聰明伶俐的美男子。

長大以後,爾朱榮喜歡射獵,每次召集部民圍獵,都以軍陣之法行之,號令嚴肅,眾莫敢犯,如同真的行軍打仗一般。爾朱榮曾經和爾朱新興同遊祁連池,忽然空中雲間響起簫鼓之聲。爾朱新興對爾朱榮說:“聽部落老人講,凡是聽見這種聲音的人都能位登公輔人臣之位,我現在老了,應該是應驗在你身上。好好努力吧。”

爾朱榮襲爵後,恰值肅宗孝明帝正光年間,胡太後總持朝政,四方兵起,天下大亂。爾朱榮招合義勇,給其衣馬,先是跟隨李崇和侵入魏境的柔然可汗阿那環作戰,率屬下四千人奮勇追擊,追敵至大漠。接著,他又受命鎮壓南秀容萬子乞真的反叛,平滅秀容郡乞扶莫於的起義,獲封為直閣將軍、平北將軍;瓜肆的劉阿如作亂,敕勒的北列步若作亂,都被爾朱榮討平,以功封安平縣開國侯,食邑一千戶。

北魏王朝鼎沸之時,他又破斛律洛陽於深井,驅逐費也頭至河西,武功赫赫,升為北道都督。不久,北魏王朝覺得這樣能打仗的人不多,又封他為武衛將軍,不久又加使持節、安北將軍、都督恒朔討虜諸軍,進封博陵郡公,增邑五百戶。

南征北戰之中,人馬不過一萬的爾朱榮逐漸弄清魏朝的虛弱,了解到數以十萬、百萬計的王朝軍隊和作亂的烏合之眾皆不堪一擊。他轉戰至肆州時,刺史尉慶賓對爾朱榮又討厭又害怕,緊閉城門不讓爾朱榮入城。爾朱榮大怒,攻拔肆州,把自己的族叔爾朱羽生任命為刺史,把魏朝的刺史尉慶賓關押在秀容郡自己的地盤。這事如果發生在承平之時,是謀逆造反的大罪,但當時魏境內處處反叛,爾朱榮兵威又盛,魏朝也不敢責問,還又加給他鎮北將軍一銜。

鮮於修禮反叛消息傳來,爾朱榮上表要求帶兵東討。朝廷大喜,加封他為征東將軍,都督並、肆、汾、廣、恒、雲六州軍事,進階為大都督,加金紫光祿大夫。等到魏朝反叛的鮮卑人葛榮軍勢隆盛時,爾朱榮害怕葛榮南逼鄴城,上表要求出兵三千增援相州,肅宗沒有答應。接著,他又上表要求遣兵守滏口以防山東賊西逃,以胡太後為首的朝廷又不許。爾朱榮大怒,廣招人兵,北捍馬邑,東塞井陘,儼然已成一方軍閥強梁。

肅宗孝明帝與母後胡太後鬧僵,私下密詔爾朱榮進兵洛陽。爾朱榮大喜,立馬起兵。走在半路,聽聞孝明帝已經駕崩(年十九歲,被胡太後毒死)。興頭正盛的爾朱榮聞訊怒不可遏。他抗表朝廷,指責說:

今海內草草,異口一言,皆雲大行皇帝,鴆毒致禍。臣等外聽訟言,內自追測。去月二十五日聖體康悆,二十六日奄忽升遐。即事觀望,實有所惑……方選君嬰孩之中,寄治乳抱之日,使奸豎專朝,賊臣亂紀,惟欲指影以行權,假形而弄詔,此則掩眼搏雀,塞耳盜鍾。……

爾朱榮勤兵擁眾,直指京師殺來。同時,他又派遣從侄爾朱天光等親信密見長樂王元子攸,並於武秦元年立元子攸為帝,是為敬宗孝莊帝。莊帝封爾朱榮為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開府、兼尚書令、領軍將軍、領左右、太原王,食邑二萬戶。

胡太後派麵首小白臉李神軌統軍抵擋,兵鋒未交,李神軌就扔下軍隊跑了。爾朱榮大軍入京,胡太後見了爾朱榮還想辯解,昔日連見天顏機會都極少的秀容酋長現在已是牛氣衝天,拂衣而去,派軍士把胡太後和三歲的小皇帝扔入黃河淹死了。

挾帝自重

掃平宇內

爾朱榮在擁立元子攸為帝的同時,又把子攸的兄長彭城王元子劭和其弟霸城公元子正都一起弄到河陰,封元子邵為無上王,元子正為始平王。

除掉胡太後和幼帝後,爾朱榮的親信費穆勸說道:“您屬下人馬不過萬人,現在直逼京都,前麵並無攔路之師,既沒有大勝之威,朝中群臣暗中也不會服從於您。如果您不大行誅罰,把朝廷官員換成自己人,恐怕您哪天離開朝廷一步,肯定就會內中變起,有禍事發生。”爾朱榮覺得費穆所言極是。

他又問另一個親信慕容紹宗:“洛陽人士繁盛,驕侈成俗,我想趁百官迎拜新皇帝之時,一並殺之,你認為如何?”

慕容紹是個明白人,他勸說爾朱榮:“胡太後荒淫失道,奸臣弄權,四海沸騰,所以明公您才趁機興義兵以清朝廷。如果無故殲夷朝士,忠奸不分全都殺掉,恐怕大失天下所望。”

爾朱榮不聽。他請莊帝循河西至河陰,引導百官於行宮西北,告之大家說要祭天,不能請假。

百官聚集之後,爾朱榮撿個高台四處望,立馬於上,大聲叱責說:“天下喪亂,肅宗暴崩,都是你們不能輔弼造成。而且朝臣貪虐,個個該殺!”言畢,縱兵大殺。死難朝臣人數極多,據《北史》、《魏書》記載有一千三百多人,《資治通鑒》記載有兩千多,反正是上至丞相高陽王元雍、司空元欽、義陽王元略,下至正居喪在家的黃門郎王遵業兄弟,不分良奸,全部刀劈斧砍,殺個精光。爾朱榮又讓軍士鼓噪:“元氏既滅,爾朱氏興!”

接著,他又派兵士舉刀奔向行宮。當時的孝莊帝正與兄弟往帳外走,想看看外麵發生了什麼事情。幾個軍士抱住莊帝,聲稱防衛,擁入帳中。餘人就把兩個王爺砍成幾段。聽見兩個兄弟帳外慘叫,莊帝元子攸慌問究竟,軍士也不回答,逼著他走到河橋,軟禁於帳篷之中。

莊帝憂憤交加,沒想到剛做皇帝幾天不到,親兄弟就橫死在眼前。他派人對爾朱榮說:“帝王迭興,盛衰無常。今四方瓦解,將軍奮袂而起,所向無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誌在全生,豈敢妄希天位!將軍見逼,以至於此。若天命有歸,將軍宜時正尊號;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當麵擇親賢而輔之。”

爾朱榮屬下高歡勸榮稱帝。另一將領賀拔嶽陳說相反的意見:“將軍首舉義兵,誌除奸逆。大功未立,馬上稱帝,正可快速招惹禍端,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爾朱榮很迷信,派人鑄他自己的金像。北魏王朝以及北方胡人凡做重大抉擇時,比如選皇後等,常常鑄金人以卜吉凶。一共鑄了四次,金像全部都沒有鑄成。爾朱榮信任的一個巫師也勸他,說天時人事都不成熟。

估計是誅殺朝臣太多,一方小酋長幹出這樣的大事情,精神大受刺激,加之迷信作祟,爾朱榮精神恍惚,不能自持,呆立了半晌才緩過神來,說:“犯下如此大錯,當自殺以向朝廷賠罪。”賀拔嶽勸他殺掉高歡以謝天下。左右勸止。

當夜四更時分,爾朱榮重新迎回莊帝還宮。他從馬上滾落,向莊帝叩頭請死。此時莊帝隻是個傀儡,自己保住性命能不死正慶幸,哪還敢讓爾朱榮死?

爾朱榮屬下契胡兵士殺掉這麼多王公大臣,都不敢入洛陽城。城中士庶聽聞傳說爾朱榮要縱兵大掠紛紛狂逃,剩下的人不足十分之一二。

爾朱榮奉帝還宮後,上表要求封贈莊帝的哥哥無上王為無上皇帝,其餘河陰死難大臣皆追贈官階,以慰生追死。接著,爾朱榮又在廷議上建議遷都。莊帝唯唯,眾人諾諾。唯有都官尚書元諶公然說不可。

爾朱榮大怒道:“遷都關你屁事,這麼固執己見!難道不知道河陰之事嗎?”

元諶回答:“天下事當與天下人論之,奈何用河陰之事嚇唬我元諶。我,國家宗室,位居尚書官位。生既無益,死又何損。即使今天碎首斷腸,也無所懼!”

爾朱榮大怒,馬上拔劍欲殺之。其從弟爾朱世隆一旁苦勸,爾朱榮才按下怒氣。當時在場諸人個個震悚,元諶自己神色自若。

幾天後,爾朱榮與莊帝登高四望,見宮闕壯麗,列樹成行,他自己歎息道:“為臣我先前愚昧啊,皇居如此之盛,我還要遷都,現在想想元尚書的勸諫,真是有道理。”由此,他不再堅持遷都之議。

五月,爾朱榮又被加封為北道大行台。他親自到光明殿入謝孝莊帝,發誓自己沒有二心。魏帝親自離座止其拜,也發誓說自己從未猜疑過爾朱榮。爾朱榮大喜,求酒大飲,醉至不省人事。

望著這位殘殺自己兄弟手足的權臣,莊帝殺心頓起,直想上前一刀結果爾朱榮。左右苦諫,說周圍侍衛全是爾朱氏黨羽。莊帝忍下惡氣,派人用床擔著爾朱榮,送到中常侍省內的房間裏歇息。

半夜,爾朱榮酒醒,心中後怕至極,從此不再到皇宮裏留宿。

爾朱榮的女兒本是魏肅宗的側妃。他又想把女兒嫁給莊帝當皇後,全然沒有“一女不嫁二夫”的概念。莊帝猶疑不決。黃門侍郎祖瑩勸皇帝隱忍,而且抬出“反經合義”的古理,莊帝就答應了婚事。爾朱榮大喜,自此又成了皇帝的老丈人。

爾朱榮舉止輕脫,喜歡騎馬射箭。他每次朝見,沒有什麼事辦,隻是上馬下馬找樂子玩,很像是表演馬術。又常常和皇帝一起在西林園大設宴席,射箭為樂。同時,他還叫皇後女兒也在場觀看,把河陰漏網未殺的王公貴族也共聚一處一起喝酒賞藝。每見到皇帝射中箭靶,他就起身邊舞邊叫,將相衛士們也隨之盤旋起舞,公主嬪妃們也不得不舉臂歡呼。

實際上,此時的魏王朝宗室已經漢化極深,內心深處肯定極其厭惡爾朱榮這套胡人的把戲。但身為線中木偶,隻能對爾朱榮唯命是從。酒酣耳熱之時,爾朱榮又盤腿坐地高唱家鄉胡曲。傍晚宴會結束,他又會和左右親信牽手挽臂大唱回波樂而還。據筆者猜想,這種名為回波樂的歌舞肯定很像俄國哥薩克那種蹲地盤旋前行的舞姿。

爾朱榮本性殘暴,喜怒無常,刀槊弓矢,不離於手。有一次他看見兩個和尚共騎一匹馬,大怒,派人揪下兩人,讓他們光頭互相重重撞擊。撞得沒有力氣時,又派人挾住兩個和尚,頭對頭猛撞,一直撞到兩人死去為止。

爾朱榮率軍回晉陽前,把自己的親信死黨元天穆等人召入洛陽,占據要職,凡是朝廷大官,全部換為自己熟悉的人。魏莊帝對此無可奈何。

此時,魏國的葛榮叛亂已經勢不可遏。葛榮兼並四方武裝,號稱百萬,圍攻鄴城。爾朱榮聽說這一消息,自率精兵七千(一說是七萬),人攜兩馬(一馬為副,方便晝夜兼行),直撲河北。

葛榮聽說爾朱榮這麼一點人馬,大喜於色,讓手下人準備些長繩子,揚言說爾朱榮到來就馬上把他們全捆起來。這位草寇出身的莽撞人背向鄴城,列陣數十裏,散漫迎敵。爾朱榮打仗絕對是個高手中的高手。他先派兵埋伏於山穀間,準備出奇不意地出擊。又三人一組,派出幾百組騎兵四躍,揚塵鼓噪,讓葛榮軍人不知己方數目多少。雙方近距離混戰,考慮到刀不如棒好使,又發給兵士每人袖裏藏棒一枚,以便近擊。為了防止兵士貪功,割首級求賞,他又下令戰後不以人腦袋為封賞的標準,隻以大勝為準。試想,如果百萬人的腦袋一動不動讓七千個人去割,也得把這七千人活活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