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幾日,爾朱榮到小女婿陳留王宅中飲酒大醉,對外聲言得病,連日不出。莊帝與左右密謀殺掉爾朱榮的計劃漸漸有所傳聞,爾朱世隆得知後勸爾朱榮快些把皇帝換掉或幹掉。爾朱榮向來不把莊帝放在眼裏,聽後擺擺手,認為青年皇帝根本沒有能力做這種事。
參與密謀殺爾朱榮的眾人得知消息外泄,都非常恐懼。莊帝也越來越怕,憂慮其中有哪個人把事情向爾朱榮告發。城陽王元徽建議:“派人告訴爾朱榮,皇後生子,他肯定入朝道賀,趁此機會殺掉他。”
莊帝說:“皇後懷孕才九個月,他能相信嗎?”
元徽說:“女人懷孕不足月生孩子的很多,爾朱榮肯定不會起疑心。”
魏莊帝埋伏兵士在明光殿東序,對外聲言皇子降生,派元徽快馬加鞭奔向爾朱榮家裏道喜。爾朱榮正和元天穆玩賭博遊戲。元徽上前摘下爾朱榮帽子,就地歡舞盤旋。(唐朝李白詩:“脫君帽,為君笑”,顯然北方胡人歡慶的禮節至唐朝時仍有存留。)此時,皇宮內文武百官也絡繹不絕地到府上道賀,祝賀爾朱榮榮升為外公。
爾朱榮不得不信,與元天穆同時入朝。魏莊帝聽說爾朱榮來,不知不覺中因驚嚇過度臉色變得青灰。中書舍人溫子升見狀,說:“陛下色變。”莊帝連忙索酒痛飲,以壯膽力。
爾朱榮入殿時,看見溫子升手拿敕書(宣布爾朱榮罪行和誅殺他的敕令),就問溫子升拿的什麼東西。溫子升神色不變,隻是回答:“敕書”。爾朱榮道喜心切,也不取視,直入殿內。
見到莊帝,未等爾朱榮開口道喜,忽然見莊帝手下兩個人提刀從殿東門跑進,他馬上驚起,直奔禦座想挾持莊帝抵抗。莊帝膝上早已橫備一刀,見爾朱榮衝上,直刺入腹,權臣應聲斃命。眾人舉刀亂砍,元天穆也死在亂刀之下。跟隨爾朱榮入宮的十四歲的兒子爾朱菩提以及從人三十多個全被伏兵所殺。
爾朱榮屍體橫陣於地,莊帝發現一個他上朝時用的手版,上麵寫著朝廷去留人名,凡不是他心腹的人都在除名之列。莊帝歎道:“這個混蛋如果今天不死,過後再也不能除掉了。”被殺時,爾朱榮三十八歲。
身死三年
家族屠滅
消息傳出來後,爾朱榮的妻子率領部曲,焚西陽門跑出,屯兵河陰。爾朱榮的堂弟爾朱世隆本來想北奔,為爾朱氏親信司馬子如所止,並還軍京師,遣胡騎一千,臨城齊聲嚎哭索要爾朱榮屍體。大家誰也沒有料到爾朱世隆又敢回軍,洛陽城隻得緊閉四門。
不久,爾朱世隆北遁,沿途燒殺搶掠。爾朱榮的堂侄爾朱兆占據晉陽,爾朱世隆據長子,加上爾朱家庭其他成員紛紛擁兵占地,又推立太原太守長廣王元曄做傀儡皇帝。
魏莊帝以元徽為大司馬,錄尚書事,總統內外大事。元徽原以為爾朱榮一死,其黨羽肯定樹倒猢猻散,不料爾朱兆、爾朱世隆亂兵四起,賊眾日盛,他又驚又恐,束手無策。元徽本性又猜嫉,不想讓別的官員超過自己,隻是自己和莊帝兩人遇事商議,商議整日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爾朱彥伯、爾朱仲遠、爾朱世隆兄弟和爾朱兆等四麵齊攻都城。十二月,爾朱兆以輕兵倍道兼行,從河橋西涉渡河。魏莊帝本以為黃河天險,水深流急,爾朱兵馬不可能這麼快過來。天意弄人,那年黃河逢旱,水不過馬腹,爾朱兆的兵馬一突而入,一直衝到宮門,守門衛士才發覺,搭箭想射,距離已太近不能傷人,於是一齊散逃而去。
魏莊帝慌忙徒步趕出雲龍門外,正遇城陽王元徽乘馬逃跑,連聲呼喚,這位與之共定大計殺爾朱榮的王爺頭也不回,徑自逃命而去。魏帝束手就擒。
夜晚,魏帝被單獨鎖在永寧寺樓上,凍得全身發抖,哀求看守兵士向爾朱兆要頭巾取暖,爾朱兆根本不理。當夜,爾朱兆在宮內宿營,撲殺爾朱皇後所生的莊帝親子(孩子正在吃奶,活活摔死,慘絕人倫。怎麼也是爾朱榮的親外孫),遍淫宮內王妃公主。
接著,爾朱兆又在城內縱兵大掠,殺掉臨淮王元彧、範陽王元誨等人。不久,爾朱兆親手把莊帝勒死於晉陽三級佛寺之中,時年二十四。同時,又殺掉莊帝的侄子陳留王元寬。孝莊帝死前,曾作《臨終詩》:
權去生道促,憂來死路長。懷恨出國門,含悲入鬼鄉。隧門一時閉,幽庭豈複光。思鳥吟青鬆,哀風吹白楊。昔來聞死苦,何言身自當!
詩意淒婉,可悲可歎!
三個多月後,爾朱家族覺得先前所立的長廣王元曄宗屬疏遠,又無人望,改立廣陵王元恭為帝,是為節閔帝。跟換東西一樣,爾朱家族隨即又把剛剛換下的長廣王殺掉。
朝廷大臣集合,爾朱世隆主持商議給死去的爾朱榮上諡號,並讓大家考慮一下爾朱榮作為貴臣配饗在哪個皇帝的廟中。
司直劉季明說:“(爾朱榮)若配世宗,於時無功;若配肅宗,親害其母;若配莊帝,為臣不終。以此論之,無所可配。”
爾朱世隆大怒,斥道:“你應該死!”
劉季明答:“我隻是依禮而言,如果不合您的心意,殺剮任命。”
爾朱世隆也無奈何。最後決定讓爾朱榮配饗孝文帝廟廷,並在首陽山專門為他立廟。廟成不久,被大火燒毀。
爾朱家族掌權後,公為貪淫,生殺自恣,隨意封爵。爾朱天光占據關右,爾朱兆占據並州、汾州,爾朱仲遠占據徐州、兗州,爾朱世隆把持朝廷,一家人盡為貪暴,如同虎狼。由此,魏國境內上下對身為契胡種族的爾朱氏恨得咬牙切齒,但因其勢力強盛不敢違抗。
先前曾勸爾朱榮自立為帝的高歡騙得爾朱兆信任,取得從前葛榮降兵幾萬人的指揮權,尋機會脫離爾朱兆,另立山頭。接著,他公開指責爾朱氏殺害魏莊帝,起兵相擊。532年,大破爾朱兆於廣河。此時,爾朱家族內部也互相猜忌,尤其是爾朱世隆和爾朱兆爭權奪利最為不和。但麵對高歡的軍力逼迫,爾朱家族最後又聯合一處,幾個人各自帶兵在鄴城會師,號二十萬眾,夾洹水屯兵,準備與高歡決戰。
高歡馬不過二千,兵不過三萬,將士皆有必死的決心。大戰開始,高歡屬下高敖曹等漢兵奮勇衝殺,一舉擊潰爾朱家族二十萬大軍。爾朱度律、爾朱天光等將率殘兵奔逃洛陽。大都督斛斯椿倍道先還,謀劃滅掉爾朱一族。牆倒眾人推,他們於532年4月入據河橋,盡殺在洛陽的爾朱氏黨羽。爾朱天光、爾朱度律將兵進攻,趕上連日連夜大雨,弓矢膠解,人士疲憊已極,於是西逃。爾朱世隆、爾朱彥伯被人抓住,在閶閭門外斬首,首級被送至高歡處。不久,爾朱度律、爾朱天光也被擒獲,一道問斬。最後隻剩下一個爾朱兆,帶著殘兵回到老家秀容郡,時常四處搶掠,變成強盜一般的流賊。已成為魏朝丞相的高歡屢次發令要率大軍征討,但連續四次出師又止,爾朱兆很是懈怠,以為近期不會有兵來襲。
533年初,高歡預測到爾朱兆會在年首召開部落會議大宴賓客,先派都督竇泰以精騎馳奔,一日一夜行三百裏,高歡自以大軍隨後,直殺秀容郡。竇泰精兵出現在爾朱兆的家外麵,守衛軍士已因近日宴飲喝得迷迷糊糊,忽見高歡軍隊,一時間驚跑迸散,不是被殺就是投降。爾朱兆逃到荒山老林裏麵,窮迫無路,讓左右下手殺死自己持首投降,左右不忍。於是他自己先殺所乘白馬,然後自己在樹上套根帶子上吊縊死。
至此,爾朱家族主要成員全部歸西而去。較魏莊帝被他縊死,爾朱兆自縊的痛苦又多了一層,真是現世報應,時間極速。
撰寫《魏書》的魏收對爾朱榮有如下評價,大致公允(老魏收過爾朱氏餘留後人的錢財,有溢美之辭),現收錄於此,作為對這個蓋世梟雄的一生總結:
爾朱榮緣將帥之列,借部眾之用,屬肅宗暴崩,民怨神怒,遂有匡頹拯弊之誌,援主逐惡之圖,蓋天啟之也。於是,上下離心,文武解體,鹹企忠議之聲,俱聽桓文之舉。勞不汗馬,朝野靡然,扶翼懿親,宗祏有主,祀魏配天,不殞舊物。及夫擒葛榮,誅元顥,戮刑杲,剪韓婁,醜奴、寶寅鹹梟馬市。此諸魁者,或據象魏,或僭號令,人謂秉皇符,身各謀帝業,非徒鼠竊狗盜,一城一聚而已。苟非榮之致力,克夷大難,則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也。然則榮之功烈,亦已茂乎。而始則希覬非望,睥睨宸極;終乃靈後、少帝沉流不反。河陰之下,衣冠塗地。此其所以得罪人神,而終於夷戮也。向使榮無奸忍之失,修德義之風,則彭、韋、伊、霍,夫何足數!
無論如何,胡太後和爾朱榮,美女俊男,雌雄雙煞,把大好的北魏江山,斷送殆盡!
家境貧寒
落草為寇
《資治通鑒》卷一百五十二記載:北魏權臣爾朱榮把北魏胡太後和三歲的小皇帝扔進黃河淹死,在河陰誅殺朝臣兩千多人,派兵又把自己剛剛立為魏帝的元子攸的兩個親兄弟殺害,把元子攸劫持於一個帳篷內,準備處理掉。一不做二不休,爾朱榮軍士高呼“元氏既滅,爾朱氏興”。“時都督高歡勸榮稱帝,左右多同之”。再看《周書·賀拔嶽傳》,關於此段曆史的記載也基本類似。可如果翻看《北齊書》和《魏書》中高歡的帝紀《神武紀》,倒成了“獻武王(高歡)等曰:‘未若奉長樂王以安天下’,於是還奉莊帝”、“榮將篡位,神武(高歡)諫……”--與史書記載大相抵觸。《周書》、《資治通鑒》說高歡為了巴結爾朱榮而勸他篡位自立,《北齊書》、《魏書》反而把高歡說成是一個心存魏室宗廟的忠臣、大好人!
為什麼會如此呢?
《魏書》的作者是魏收,他本來就是滅亡了魏朝的北齊的臣子,加之北齊帝王個個凶殘荒淫,高壓高爵之下自然要美化老皇帝,否則也說不通高歡日後起兵反叛爾朱氏的理由;加之魏收本人也是個無良文人,誰和他關係好他就在史書中美化這些人的先人前輩,誰和他不好他就故意不給這些官員的家人入傳或有意醜化人家,並狂妄叫囂:“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揚之可以使之升天,抑之可以使之入地!”《魏書》成後,糾紛不斷,被後人稱為“穢史”。《北齊書》的作者李百藥,其父李德林也是入隋的北齊高官,為前朝尊者諱也在情理之中。《北齊書》大部分是李百藥在其父編撰的基礎上寫成。《周書》是唐朝人令狐德棻主編,《資治通鑒》是宋人司馬光主撰,立場比較客觀,是在綜合眾家之議的基礎上編撰而成,想必曆史的真實更多一些。雖然曆史是個可任意由人塗脂抹粉的“戲子”,可遍覽眾史,查看一個人一生的事跡,對其人品、性格、行事方法做出綜合判斷後,也不難發現表象下麵難以遮掩的真實。
高歡,字賀六渾,渤海蓨人(今河北景縣)。六世祖高隱曾為晉朝的太守。後來的三位先祖又仕慕容氏燕國,他曾祖父高湖在慕容寶亡國時降附魏朝。他爺爺高謐官至魏朝侍禦史,因犯法被流放到懷朔鎮。到他父親高樹生時早已家世淪落,樹生又是個“性通率”、“不事產業”、遊手好閑的浪蕩子弟,高歡的少年時代確實是“在極其艱苦的環境中成長的”。
由於自小生長於邊鎮,周圍都是鮮卑軍人,高歡是個完全鮮卑化的漢人,終日舞槍弄棒,嗷嗷亂叫。直到他和鮮卑族的老婆結婚,才從女方的嫁妝中得到匹馬,有馬才有在邊鎮隊伍中當隊主(班長)的資格。當時沒什麼人對這個破落戶子弟感興趣,唯有鎮將段長覺得高歡相貌不凡,資質卓異,對他說:“你有匡濟時世的才能,這輩子不會白活!我這歲數見不到你發達了,希望你日後能照顧我的兒孫。”當時這幾句小小的鼓勵,高歡一生不忘。等他掌握魏朝國柄後,追贈段長為司空,並提拔段長的兒子段寧為官。
講起高歡,必須先講北魏末年的六鎮起義。六鎮是沿長城而築的六個軍鎮。自西向東,有沃野(今內蒙五原)、懷朔(今內蒙固陽)、武川(今內蒙武川)、撫冥(今內蒙四王子旗)、柔玄(今內蒙興和)、懷荒(今河北張北)。北魏為防禦柔然等民族的入侵,專門派鮮卑族兵馬長年駐守於此。六鎮的漢人和其他民族的人都是內地的犯罪官民或被發配到這裏來的。魏朝早期對邊將待遇不錯。孝文帝南遷洛陽後,快速漢化,王公朝士多以清流自居,六鎮兵民不僅被邊緣化,還受到朝貴的鄙視和輕蔑,從前以軍功得官的機會再也沒有了,變成像南朝那樣以門第、才學取人。
魏孝明帝正光四年(523),柔然南侵,懷荒鎮兵民無糧可食,請示鎮將開倉放糧,吃飽肚子好打仗。鎮將不準許。兵民忍無可忍,聚眾殺鎮將起義,一時間六鎮大亂。公元524年,沃野鎮破六韓拔陵(匈奴族)起義,聲勢浩大,席卷邊城。北魏大驚,聯合柔然一同鎮壓,擊殺破六韓撥陵,把二十多萬被俘兵民全部安置到河北一帶。河北本來連年水旱災害不斷,一下子又來了這麼多俘囚,矛盾激化,反叛不斷,接連有杜洛周、鮮於修禮、葛榮等鎮兵鎮將的起義,且相互兼並攻殺,亂成一團。最後,這些起義、叛亂皆為魏朝權臣爾朱榮的勢力所鎮壓。高歡就是被俘後得到爾朱榮的信任,並被提拔為爾朱榮的衛隊長(親衛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