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央集權(上)

君臨天下

帝國是權力社會的典型形式,皇帝是帝國的核心。我們知道,大秦帝國建立之初的禦前會議主要做出了兩個決定,一是帝國的元首從此稱為“皇帝”,二是廢除“封建製”,實行“郡縣製”。許多人認為,改稱“皇帝”,不過是為了滿足秦始皇的虛榮心,柏楊甚至稱之為“嬴政意淫”,並認為這說明他“智商平平”(《柏楊曰---讀通鑒·論曆史》)。依我說,這未免小看了秦始皇。不可否認,這裏麵確有虛榮心的成分。所謂“帝者天號,王者人稱”,帝與王原本就不可同日而語。王,是部落時代的稱號。大一點的部落首領都可以稱王,是為部落王。後來,大一點的諸侯國君也都稱王,是為諸侯王。比如楚的國君,就不管周天子隻給他封了個子爵,早就自說自話稱王了。帝,卻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敢亂稱的(戰國末年,秦、齊均曾稱帝,但不久即恢複稱王),皇帝的稱號則更是聞所未聞。人人得而稱之的“人稱”(王),豈如獨一無二的“天號”(帝)?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實際上,秦始皇的更改名號,並非心血來潮。他並未將“秦”改為“周”或別的什麼,就是證明。但不將“王”改為“皇帝”(或別的什麼),卻萬萬不行。因為就政權而言,秦還是秦,並沒有變;但就國家而言,則“此秦”已非“彼秦”。過去那個“秦”是王國,現在這個“秦”是帝國。如果沿用“王”的稱號,不但無以與已滅諸國相區別(六國國君均稱“王”),也無法與周王室相區別(周天子也稱“王”)。周天子是名義上的“天下之主”,秦皇帝則是實質上的“天下之主”,豈能混為一談,統稱為“王”?

其實,周天子自稱為王,和秦始皇自稱為皇帝一樣,也是有特殊政治意義的,那就是要把事實上的國家變成法理上的國家。現在,秦同樣有這樣一個問題,那就是從事實上的帝國變成法理上的帝國。如不稱帝,嬴政又怎麼能給自己的帝國加冕?我們必須清楚,秦發動的這場“革命”,並不隻是要換個“朝代”,而是要用一種新的製度(帝國製度)取代舊的製度(邦國製度)。秦始皇完全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他才自稱“始皇帝”,即“新製度的第一人”。而且,正因為皇帝這一稱號是帝國製度的象征,所以始皇之後曆朝曆代的君主,也都自稱皇帝,沒人再改稱王。如此看來,柏楊先生的批評倒是顯得“智商平平”。

不要以為稱王或者稱帝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要知道,“皇帝”與“郡縣”共舉,而“王製”則與“封建”並存。依舊稱“王”,就意味著還要實行封建製。此為始皇所斷然不能同意(李斯的建議不過“正合君心”而已)。因為封建製是“天下共享”,郡縣製才是“一人獨裁”。按照封建製(即邦國製),從王(天子)開始,到公、侯、伯、子、男,甚至卿、大夫,都各有自己的領地和特權。就連最低一級的貴族---士,也有相對獨立的人格,可以在諸侯之間遊走,高高在上的“王”則有如被架空的晁蓋。然而在郡縣製這裏,天下臣民從黎庶(黔首)到官員無不聽命於皇帝。進退興廢,乾綱獨斷;賞罰臧否,莫測天威;生殺予奪,一言九鼎,而且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對於一個獨裁者來說,兩種製度,孰優孰劣,一目了然,一手創建帝國製度的秦始皇豈能稱王而不稱帝?

更何況,在邦國製度下,不但有至尊的“王”,還有至強的“霸”。王至尊,霸至強。至尊與至強,並不是同一個人,而且爭霸還是合法的。這就會引起戰亂,並最終威脅到王。因此,必須將至尊與至強統一起來,而這個統一體,就是皇帝。事實上秦始皇也沒有僅僅滿足於一個皇帝的虛名,更沒有陶醉在春風得意之中,而是同時建立了一係列配套製度,馬不停蹄地開始了他徹底變革社會製度的步伐,而且雷厲風行,不容商榷。他統一了國土,統一了軍隊,統一了法律,統一了稅收,統一了貨幣,統一了度量衡,統一了道路和車軌的寬度,統一了書寫的文字,還試圖統一人們的思想和行為,包括規定庶民用黑布包頭稱為“黔首”,以及所有的紀數都從六(天下分為六六三十六郡,車寬六尺,冠高六寸),這就是所謂“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