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四進宮
一
河北肅寧縣人魏四,在二十多歲已經娶妻生女的情況下,自己割掉生殖器當了太監。
二十多歲已經過了當太監的黃金時間——多數太監是從小淨身,被送入宮中從底層做起的,而且還麵臨諸多困難。生理上的困難是成年男子發育完全了,再淨身的手術風險很高。古代手術技術和術後保養都跟不上,許多和魏四想法相同的人都沒能挺過手術和其後的並發症。心理上的困難是成年男子如何麵對家庭、社會的歧視和內心的掙紮。他舍棄的不僅僅是一個器官,還有生活的幸福和做人的尊嚴。
所以說,自我淨身要求入宮當太監的成年男子都是意誌極其堅強的人。支撐他們戰勝生理痛苦和心理掙紮的隻能是內心的渴望。一種渴望是對皇宮的渴望,渴望在皇帝身邊飛黃騰達,渴望能夠改變自己和家族的社會地位,名利雙收。第二種渴望是生存的渴望,一些成年男子把當太監作為一個職業選擇,迫切希望通過進宮來吃飽飯穿好衣,順便拿一份俸祿可以養家。皇宮外麵的民間,生活是那樣艱難。
從小被父母送去當太監的小孩子們不會有切身的感受,自然也不會產生那麼強烈的渴望,隻有在生活中滾打了多年的成年男子才會有。
很多年以後,猛烈批判魏四或者試圖客觀解釋魏四言行的人,都想當然地認為魏四入宮的動機是對權力的強烈渴望,也就是第一種渴望讓他踏上了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
但筆者相信,魏四自宮的動力主要來自於生存的壓力。
當你看到連褲子都穿不起的魏四躲在肅寧城裏的柴火堆中,被賭場追債的人揪出來,當街拳打腳踢的時候,你就能多少理解魏四的選擇了。魏四是肅寧這個窮鄉僻壤中最窮、最底層的那類人。被人打過以後,魏四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胡亂在地上撿幾根布條或者幾把枯草抹抹傷口,然後就蹣跚地回到那破敗不堪的土坯房。深夜,躺在柴草堆上,他透過屋頂的窟窿仰望天空,耳邊傳來妻子、女兒的鼾聲,鼻子裏是刺鼻的黴臭味。此情何堪!魏四長得身高體壯,幹活也是把好手,無奈家裏的幾分薄地三下五除二就種完了,一年也收不了多少糧食。魏四每年有大把大把空閑的時間,無所事事,就找人賭錢。
他想贏幾個錢,卻越輸越多。原本好好交往的朋友竟對他惡語相向,動手打人。魏四空有滿身能力卻無處發泄,無助地看著自己在貧困卑賤、饑寒交迫的道路上沉淪下去,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幾十年後自己悲慘死去的結局。他不願意就這麼生活下去,他想吃飽飯,想有衣服穿,想翻新自家的土房,如果別人能客客氣氣地對他說話就更好了。
可魏四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實現這一切,除非——去當太監。
河北肅寧盛產太監,因為這個地方窮。另外,不定時的有肅寧籍的太監回鄉省親,騎著高頭大馬,衙門裏的差役迎來送往,穿著漂漂亮亮、幹幹淨淨的衣服。他們都對魏四這樣底層的貧民起到了榜樣的作用。當魏四決心要入宮當太監後,他的妻子竟然沒有反對。已經分家單過的哥哥還賣掉了家裏的驢,來給弟弟魏四籌措手術的費用。
對於貧賤的魏家來說,用一個人一生的幸福,來換取全家人可能得到的衣食無憂,很劃算。對於意誌堅定的魏四來說,當太監是無奈中的最好選擇。於是,人高馬大的魏四告別家鄉和親人,悲壯地上路了。
魏四到了北京城,用僅有的一點錢找了一個私人手術師做了淨身手術。非常幸運的是,在手術過程中和手術後的一個月中,強壯的體質幫了魏四大忙。他竟然沒有任何差錯地挺了過去,順利下地行走,還保留了強壯的力氣。沒有人知道魏四在不能排尿、整天躺在臭烘烘的草堆裏的一個月裏有什麼感受。是悔恨,是痛苦,還是對社會的滿腔仇恨?
下地後,魏四麵臨一個更大的難題:如何進宮去?宮廷製度森嚴,不是誰想進宮當太監就能當的。成年太監想入宮,要托關係找門路。為此,魏四的哥哥們把家裏的房子給賣了,幾家人搬到城外破廟裏住,把錢送給能找到關係的吳公公。誰知人家根本就看不上那幾兩銀子,不收。魏家人狠狠心,把家裏的薄田賣了,把魏四的女兒也賣了,湊了錢再給吳公公送去。這回,吳公公收了,讓魏四“等著吧”。
這一等,就是四個多月。北京城裏有許多像魏四這樣進不了宮的“半太監”,生活無著,或乞討作惡,或蜷縮等死。魏四就在寒冷的冬天,頂著刺骨的北風,在北京龍華寺的廊下窩了四個多月。後來,宮中的前三所需要一個倒馬桶的太監。各個送了錢記了號的“半太監”們都被叫去等候挑選,其中就有凍得半死不活的魏四。結果,魏四中選了。不是因為他送的錢最多,而是幾個主事太監看中魏四個子最高,樣子最傻。萬曆十七年(公元1589年)臘月十四,魏四正式進了宮,倒起了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