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十一歲那年自己跟小胖去碧江抓魚,不慎掉入河中,被救起後發高燒住院。父親方析文又被單位事務纏身,也許是壓力過大精神恍惚,才在十一日中午十一點三十一分在第三人民醫院外的南京路拐角處被撞身亡。
五分鍾,還有五分鍾。可從六樓病房到事發地點至少要8分鍾,那怕北京奧運會短跑冠軍來跑,五分鍾也夠嗆。
方樾別無選擇,如果重活一次,還要經曆父死母悲,家破飄零的人生,他寧可現在再死一次。
人世間多少螻蟻,紅塵中多少滄桑。
他願做螻蟻,卻不願因此滄桑。洗去塵埃,尋覓佛光,人生再來一次,便不要憐憫,不許憂傷。
這是誓言,也是方向。
而第一步,我不許你死!
方樾快步跑過走廊,來到樓梯口,直接按住扶攔一躍而下,來來往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醫生,護士,病人,老人,小孩,幾乎所有人都作出了反應,醫生在喝罵,護士在尖叫,老人在喊小心,小孩在興奮的鼓掌,甚至還有一個紅衣少女緊緊捂住了嘴巴……在這一刻,許多人見到一個小孩就那樣光著腳,在堅硬的水泥樓梯間由上而下一次次的跳躍,好幾下他都沒有站穩,從落腳處滾下台階,摔的鼻青臉腫,可小孩卻沒有絲毫停留,爬起身一刻不停,跳下樓梯,跑過大廳,幾乎眨眼間便消失在眾人麵前。
似乎有猛獸在追逐,又似乎有神跡在召喚,有人被小孩的堅韌震驚,有人被小孩的頑皮憤怒,卻無人知曉,這人世間多少螻蟻,這紅塵中便有多少滄桑。
方樾緊握著手,指甲因為用力已深陷在掌中,幾滴血在奔跑中滴下,沿著他的足跡灑了一地的鮮紅。方樾咬著下唇,心中隻有一個聲音:爸爸,等我。我不要你有事,我不想你出事……真的,你走後的那些年,我跟媽媽,都……不好……
南京路是各大城市都有的名號,近代中國從文化到思想上的枯竭,其實從城市道路的命名上就可見一斑。在江州,南京路並不象上海那樣的聲名顯赫。就如同龍生九子,各個不同。二十四歲前的方樾還相信奮鬥,二十八歲後的方樾隻相信家世。美國有自己的價值觀,因此誕生了美國夢,所以黑人的兒子可以成為總統。中國亦有自己的價值觀,因此誕生了中國特色,如果你不是重生的話,就別奢望太多。
這,連萬能的百度也無可奈何。
方析文走出路邊的小賣店,抽著剛買的一塊錢的散花,想起最近一係列事情,心頭不由有些發慌。先是拖廠財務出現問題,在九二年這可是大事,然後是兒子高燒住院,幸虧搶救及時總算穩定下來,又想起財務科劉定那陰森森的眼神,方析文輕歎一聲,扔掉煙頭用腳碾碎,低著頭便要過馬路。
剛踏出一步,忽然聽到有人在大喊爸爸,依稀是方樾的聲音。他扭頭一看,方樾穿著病號服揮著手飛快的向自己跑來,卻在不遠處一跤摔倒,一聲淒厲的喊聲傳來:“爸爸,別……”
方析文心中一緊,以為兒子出什麼事,邁出的一腳順勢收回,剛轉過身,一陣呼嘯聲夾雜著柴油發動機的轟鳴緊貼身後一擦而過,強大的氣流甚至帶著他往前跌了幾步才站穩。方析文渾沒意識到自己在鬼門關前露過臉了,回頭衝著遠去的解放車罵了一句:“什麼時候重車不讓進市區,我看你再囂張,屁股會冒煙了不起啊?”那年月大車很吃香,大車司機的社會地位很高,方析文不知道自己成了一個預言家。一九九九年十月,江州市正式下達《城市道路交通管理條例》,禁止載重15噸及以上重車進入市區,東風解放睥睨馬路縱橫四海的日子一去不返。
方樾緊繃的神經一下塌了下來,似乎有眼淚要奪眶而出。他的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麵上,思緒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光怪陸離的夢中。
暮鼓晨鍾,驚醒世間名利客
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
我再入輪回,卻不歸苦海,
我重入紅塵,卻不染塵埃,
再活一次,願我愛的和愛我的人,一切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