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1 / 3)

活動順利進行到第三天,夏諾還是不負眾望出了狀況。

全校進行為期十天的學農旅行,說得動聽叫“社會實踐”,其實和春遊並無區別。原則上是自願參加,但夏諾卻是屬於那種被全班期待“千萬別參加”的人。想來也頗為可憐,連最好的朋友艾曉沫也在班主任的反複暗示下做起說客:“像你這種‘弱質女流’就不要硬和‘農業生產’套近乎啦,免得大家這十天全忙著照顧你了。”

本來並沒有強烈參加意願的夏諾卻反被這話惹惱了,妄想十天後能作為閃亮的驕傲的反例重新崛起於二年二班,現在看來似乎是徒勞的掙紮。

而眼下這種狀況,是該用“結果卻”還是“果然還是”來開頭呢?

女生像沒頭蒼蠅一樣在樹林裏轉了半天,找不到通往自己住宿地的正確路線。兩步後傳來男生略帶嘲諷的懶散聲音:“該不會又迷路了吧?”直到女生哭喪著臉攤開手轉頭看向男生點頭承認時,對方才真正跟上了她崩潰的步調:“哈啊?真的迷路了?可是你說你做了記號,我也就完全沒打聽過路線呢。”

蒼鬱的樹木間彌漫著終年不化的水汽,如同手心裏蒙著淡薄的霧。清冷的月光切著銳角斜進來,照透樹葉細密的脈絡。女生帶著委屈仰起鼓鼓的小臉:“記號不見了。”

男女生們分宿樹林兩邊的寨子,傍晚時夏諾被艾曉沫硬拽著來男生這邊玩,天色晚了也沒覺察,等到困得眼皮打架了才發現樹林黑漆漆一片,三更半夜要回去並不是件易事。

艾曉沫是極隨便的女生,胡亂在外屋打了個地鋪就睡下。但夏諾不行,性格內向,一貫謹慎小心,別別扭扭地說什麼也要回去,不肯和男生住一起。

月光下夏諾信誓旦旦說來時做了記號,一副絕不肯給人添麻煩的樣子。高安對她太了解,不放心,堅持要送她回去。眼下,結果卻、果然還是、迷了路。

平時就是那麼在意的人,現在換成彼此不到半米的距離,清晰得可以輕易捕捉的呼吸聲在靜謐黑暗的樹林裏被緩慢放大。並行在一起,卻需要加快腳步。畢竟腿的長度不同,跨出的每一步距離也有些差距,隻能雙腿不停運行,好讓自己趕上他。每一步踩到的草都發出清脆的折斷聲。冥冥中,感知他一直在自己身邊,沒有走快。

手指緊張地搭在隨身的挎包上,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發生摔跤之類出糗的事。心思全部落定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記號什麼的早就飛到九霄雲外。

夏諾懊惱得想揪自己的頭發。樹林裏沒信號,手機不通。但,高安似乎並沒有動怒,隻顧著尋正途。

女生由於走神,腳下一個不注意,趔趄下去。

“哎,沒事吧你?”男生的聲音像弦被繃緊。

女生支吾著:“唔,還好。”

片刻後視界被微弱的淡藍色燈光打亮,男生把手機蓋翻開察看女生傷勢,方才腿順著鋒利的石塊急速滑出一段距離,腳踝處拉開了一道口子:“你自己感覺筋骨有沒有受傷?”

“應該沒有吧,隻是外傷,沒事的。”女生自己按著傷口壓迫止血。

男生鬆了口氣,僅僅一瞬間又重新皺起眉:“你這種神經大條的家夥感覺多半不準。十有八九是扭傷了。”

“什麼神經大條啊,你才是咧,連路都沒問還自告奮勇說什麼送我回去!”於是,又掀起了與以往無數次如出一轍的拌嘴場麵,未免有點不合時宜。

“還不是因為你聲稱記了路?神經大條麼,你敢說上次學校體檢時醫生沒有把你領去神經內科?”男生直起身擺出即將甩手不管的姿態。

“那是因為……喂,你這個人有沒有同情心啊?”女生的聲調也拔高了不少,一字一頓地強調,“我、現、在、受、傷、了、啊!你還這種態度。”

手機的熒光滅下去,一瞬間的視覺空白裏,男生用鞋輕輕踢了踢女生的鞋:“你這樣到底還能不能走了?”

“不能走又怎樣?難道你會背我麼?”女生沒好氣地硬撐著站起來。

緩慢恢複過來的視線中,夏諾看見對方轉過身背對自己,以奇怪的姿勢一句話不說地撐著膝蓋。

“你在幹嗎?”女生不辭辛苦一瘸一拐繞到他的麵前質疑,卻得到男生盛怒的一張臉和分貝超標的一句:“笨蛋!上來啊,背你嘛!”

頭側靠在對方後腦柔軟的頭發上,仿佛每一寸都沾滿甘霖。身體跟著男生走路的幅度而輕微晃動,雙手不敢大膽地繞著對方的脖子,隻能膽怯地放在肩上。白色襯衣,單薄的質感混淆在女生緩慢的呼吸間。微垂眼簾,體溫顫顫巍巍地上升了幾個刻度,不穩定地停在了某個溫熱且愜意的臨界。

感到背上的她很安靜,高安壓著下巴斜過眼睛向後看了看。視線剛觸及女生的側臉便迅速轉回了頭。

寂靜柔軟的月光裏,女生猶豫的聲線漸漸洇開:“呐,有件事想告訴你。”

“嗯,說。”

不知為什麼,氣氛突然變得不同,難道隻是因為兩人在一起少有地停了戰?

“……聽清楚哦,我隻說一遍。”

“嗯。”

“……是認真的哦,不騙你。”

“嗯。”

原本就深植於心澗的聲音,像藤蔓一樣破土而出迅速生長,攀附上心室壁的每一個角落,最終溫柔又沉靜地覆蓋了整幢心房。

--呐,我喜歡你。

無數層薄紗般的淺粉紅色疊加在一起,變成了最終映入眼簾的夕色。各處不均勻的色彩看上去像海浪沿襲,以緩慢的速度從遠處的天邊沉浮而來,一脈又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