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仲又迷惑地抓了抓頭皮,道:“他後來跟我解釋了說洞中有一種什麼古怪的石頭,經水浸泡會放出毒氛,他叫我塞住鼻孔的草有解毒的功效。更具體的我就不懂啦,反正這是不會錯的。因為很快我聽見洞外有馬翁壹家的家奴說話聲。其中一個說,且慢,那賊盜會不會躲進了頭痛洞。另一個說,那賊盜又不是本地人,怎麼會知道瀑布後有個頭痛洞。況且洞中毒氛厲害,他就算進去,也別想活著出來。看,這裏有馬蹄印,肯定是往前麵逃了,我們快追。於是他們漸漸去遠了。”
我道:“陳湯這豎子果然厲害,他不是本地人,卻對當地地理了如指掌,怪不得追你們的那幫人會被他騙過。”
“是啊。”呂仲道,“這麼說罷,他是我見過的天下第一聰明人。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那後來呢?”我迫不及待地問。
呂仲道:“後來,他攙扶著我到附近的農家買了兩匹馬,送給我一匹,他說他是跟從上計吏去長安投奔博士受學的,因為想順便沿路熟悉一下山川地理,所以常常和上計吏的車馬分開走,隻是約好時間在某某亭舍會麵。現在他必須趕去前麵的安樂亭,不能陪我了。我問他為什麼要救我,他說他自小就非常討厭豪滑富戶對窮人的欺壓,看見我受追殺,忍不住就設法相救。我對他千恩萬謝,然後就中途告別了。”
十三
“哦,那你們從此就沒再見過麵是嗎?”我問道。
呂仲傻笑地搖了搖頭:“不是,說來很巧,我和他很快就見了麵。而且,見麵的地方很讓一般人想象不到。那次的見麵雖然破壞了我的好事,但是,我從此就不欠他的了。我生平最怕欠別人的,要不然會一輩子不安。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非常驚奇:“那是怎麼見麵的?”
“說起來我還挺不好意思的,算了,還是那句話,如果你聽了,想叫我滾蛋,馬上可以說,我也馬上就走,不會死皮賴臉。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他張開他的大嘴,神色有點難堪。
我說:“你還是不信任我。我說過了,你是我的恩人,我的行事規矩是,寧可死了,也不能背恩棄義。”
他道:“好吧。其實主要是我自己太不好意思了。我和他怎麼再次見麵的,還得從我跟他告別後講起。那天我騎著馬回到太行山上的寨子,我那些留在山寨裏的兄弟見我帶傷回來,而其他夥伴全部陣亡,當即勃然大怒,發誓要掃平馬翁壹的宅子。於是我們作了一個計劃,選中了一天,磨好刀,喂好馬,四十多個兄弟傾巢出動,在下哺時分,向石邑縣疾馳。可是途中計劃突然打亂,我們聽諜報說這天身兼石邑縣西平鄉嗇夫的馬翁壹臨時去了井陘,說是井陘出現山道崩塌,石邑縣長派遣馬翁壹率人協助上艾縣長清除道路。我當時想改變計劃,另選日子,不過我的兄弟們建議說當地離井陘不遠,正好可以趕赴井陘殺掉馬翁壹,說不定還可以趁機劫持上艾縣長。想到那天在馬翁壹家,如果不是縣吏們幫忙,馬翁壹的那些家奴恐怕也奈何我們不得。所以我也激起了心頭的憤怒,聽從了他們的建議,打馬趕往井陘穀。”
聽到這裏,我有點思緒聯翩,我沒想到呂仲從前的生活竟然這麼驚心動魄,我開始以為他僅僅因為無奈才走上了伏竄太行山的道路,沒想到他手下竟然有四十多人,而且敢於明目張膽地攻擊縣邑令長。我心裏思忖,自己收留他確實是個很大問題,雖然朝廷新近大赦,但按照慣例,一般群盜的首領不在赦令之內。如果他當時不改名趙孟,未必這時敢出來重新書寫名數。不過,雖然我現在有些恐慌,卻也絕不會出賣他,我隻是想著得好好想個辦法安置他,讓他將來不再重蹈覆轍。
他看了我一眼,道:“萭兄,你在不在聽我說?”
我趕忙說:“當然在,很驚心動魄。”
“你真的不害怕我會連累你,畢竟我曾經是群盜首領,還殺過朝廷的長吏。”他有些懷疑。
我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你以後聽我的,不要再做那些了,而且跟任何人絕對不能提。現在我有錢,我可以讓你下半生過得衣食無憂,甚至是錦衣玉食。”
他習慣地抓抓頭:“其實我何嚐想當群盜,實在是過不下去啊。我在鐵官勞作了二十多年,每天吃的是粗礪的麥飯,臉也被鐵水灼得像個麻子,連個老婆都娶不到,就這樣還時常受到小吏的辱罵。那天要不是那小吏竟然按住我的腦袋叫我啃泥巴,我也不會按捺不住。萭兄你說,我們這群人雖然是天生的賤命,可究竟是人,難道是隨便可以打罵的嗎?他們當官的不是天天叫喊著‘仁者愛人’那一套嗎,怎麼就不把我們當人?”
我鼻子有點酸,我曾經熬過這樣的苦日子,毫無尊嚴的苦日子,我審視著他坑坑窪窪的麻臉,又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說:“萭兄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隻要有口安穩飯吃,我一定循規蹈矩。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他頓了一下,補充道:“本來我也就是天生的賤命,從沒有幻想跟那些王侯將相們比。”
“你不是賤命,你馬上就會好起來。那都是你命裏有的。”我說,又擤了一把鼻涕,接著說,“現在你繼續給我講陳湯的事情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