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陳遂(1)(3 / 3)

正當我在準備找理由為陳湯開脫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很讓人不快的事。萭章竟然率領了幾十個遊俠少年進攻廷尉獄,想篡取陳湯。幸好他們內部發生分裂,萭章的一個門客在老婆的逼迫下,偷偷跑來向我告密,我才知道,廷尉獄中起碼有十個獄吏被萭章買通。我勃然大怒,不露聲色地將這些獄吏全部係捕,又暗中調遣了上百弓弩手,埋伏在整個廷尉獄的四周。萭章的隊伍一來到,就被我的部下包圍,一場混戰過後,萭章留下了十幾個門客的屍體,自己帶著幾個殘兵逃跑了。打掃戰場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現場的屍體中還有一位年輕女性,據認識的獄吏辨認,說是萭章的妹妹,名叫萭欣,她背心中了一箭,當場就死了。我見到這個女子的麵龐,感覺有些可惜,她還真有幾分姿色,可惜死得這麼不明不白。有那麼一刻,我幾乎有點後悔了。我做了什麼?明明救陳湯是我們共同的目標,為什麼我非要射殺他們?難道就為了賭那麼一口氣嗎?要是張勃知道了,他的鬼魂會不會照樣來責備我?

想到這些,我的精神越來越不好了。

有一天,我聽長年講過一個驚悚的鬼故事之後,慵懶地躺在榻上,望著窗外溫煦的陽光,問長年:“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如果有的話,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長年道:“主君,鬼自然是有的,否則不會流傳得這麼廣。天下隻有兩種人能看到鬼,一種是童蒙,一種是有道術的。尋常人如果在病困的時候,也偶爾可以看見。不過鬼的形狀非常詭異可怕,我們一般人見不到那是最好不過,否則豈不是要把自己嚇壞來嗎?”

我點點頭,確實難以想象自己天天能見到鬼的日子。我又問道:“什麼樣的地方可能會有鬼?”

“老宅子,像我們這樣的。”他豎起一根指頭,指了指房梁。

我們曆陵侯的第宅是先帝賜予的,據說它當初建造好的時候,屬於另一個列侯,這個列侯後來自殺了,而且是殺了他自己的妻子和兩個兒子之後,上吊自殺的。當時的孝武帝大怒,特地為此廢黜了他的爵位,不讓他的後嗣繼承。後來命令將作大匠鳩工重新修理裝飾了這所宅子,又賜給了我的大父,也就是在對匈奴的戰爭中立功封侯的第一代曆陵侯陳殄虜。

事情過去了四十多年,這所宅子從我大父,到我父親,再傳到我手裏,已經有四十多年,在我沒有承襲爵位之前,我並不想打聽它的事,現在我覺得自己有資格了。

於是我問陳長年:“長年君,你是我家的世仆,從出生到現在,自己住在這裏也有四十多年了,侍奉過我大父和父親,應該很了解這個宅子罷?這沒多年來,它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詭異的事?”

他沉默了一下,堅定地說:“有,還不止一件兩件呢。”

我沒想到他的回答這樣肯定,心中一凜,問:“真的嗎?具體在哪裏?具體又是什麼事。”

他有些遲疑:“這些,壯侯、節侯都定下規矩,不讓我們這些仆人亂說的。”

壯侯、節侯是我大父和父親的諡號,他們定過這個規矩,我也是知道的,這也許就是我自己也住在這宅中,卻一直沒有聽過什麼異聞的原因罷。但現在我當家作主,一切自然由我說了算。於是我追問道:“這個規矩從我開始廢除了,快說。”

長年道:“其實壯侯、節侯不讓我們這些婢仆們亂說,就是因為我們這宅子確實有比較多的古怪。”他說著,臉上也油然生出驚恐的神色。

被他的神色感染,我的脊背一陣陣發涼,全身的血液都直衝頭頂,雖然溫暖的金色陽光此刻正斜射進屋內,卻終究敵不過黯淡的古宅帶來的蕭瑟之感。我下意識地叫了一聲:“羅敷,快來。”

堂後登時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羅敷一掀簾子,走了進來,兩個眼睛骨碌碌的亂轉,笑道:“夫君又在聽長年叔叔講鬼故事了罷?既然怕,又何必要聽!”

我向她伸出手,可憐巴巴地說:“你快來,我們一起聽。”我又指著她身後的侍女,命令道:“你,也坐在堂隅,不許走,跟我們一起聽。”

侍女們抿嘴輕笑了一下,在堂上西側的席子上坐下了。

羅敷和我並排坐在一起,我握住她溫暖的雙手,心裏才開始感覺安定下來,我命令長年道:“現在,你可以好好講這個宅子的故事了。”

長年歎了口氣:“既然主君一定要聽,老臣就隻好講了。”

我說:“當然,還等什麼,快講。”

“那是地節年間的事了,有一個炎熱的夏日黃昏,當時我正侍侯節侯在院庭裏洗沐,突然聽見院子後麵傳來一聲尖叫,非常淒厲可怖,以至於黃昏時候的蟬叫聲都被它嚇得噤止。節侯和我也都嚇了一跳,他立刻派身邊侍侯的奴仆前去打探,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奴仆們朝尖叫的地方趕去,不一會兒,帶回來一個婢女,披頭散發的樣子,衣服上全是斑駁的泥土,似乎在地上滾爬過,臉色也非常慘白,顯得極為驚恐。”

長年一邊講,臉上驚恐的神色也愈發濃厚,像要滴下來。見他這個樣子,我不由自主地把身體往前傾了傾,心裏一邊覺得過癮,一邊頭皮又感到發麻,我就這樣矛盾地很快要沉浸到恐懼帶來的快樂當中,耳朵裏實在不肯漏掉任何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