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鞠子之章 一(1 / 3)

或許,我正遭到母親的厭棄吧。

這種感覺是在我升入小學高年級時產生的。

雖說是厭棄,我卻沒有像灰姑娘受繼母惡毒虐待般的經曆,也從未受過任何冷遇。毋寧說,在我的記憶裏,母親的慈愛倒更多一些。

我家有三本相冊,裏麵幾乎全是我一個人的照片。有一些是在學校拍的,或者是朋友拍的,但至少有九成出自父母之手。

第二本相冊的第三頁上,貼的是一家人去函館山時的照片。上麵隻有我和母親,那麼按下相機快門的自然就是父親了。地點似乎是一個展望台。從背景中絢麗的紅葉不難推測,拍攝的時間大抵是十月中旬。

照片中的我四五歲的樣子,身穿帶風帽的上衣,瑟瑟地站著。

母親則隻拍了半身,雙手做出環抱著我的樣子。但不可思議的是,母親的視線並非正對鏡頭,而是有些偏右。後來,當我追問母親在看什麼時,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這個嘛,當時媽媽看見稍遠的地方有一隻蜂子在飛。我怕它飛過來,哪裏還顧得上照相喲。”

怎麼會有蜂子呢?父親表示懷疑,可母親仍堅持說有。我一點也不記得當時的情形了,大概是有吧。照片中母親做出的庇護動作便是證據。她不安的神情分明在訴說,她不是在擔心蜂子蜇到自己,而是擔心幼小的我。在眾多照片中,我對這一張最為中意,便是因為能夠回憶起這段小插曲。但如今,這本相冊已經不在了。

母親對我的愛總是細致、自然而妥貼。隻要在她身邊,我就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我還曾毫不懷疑地堅信,這種愛會永遠持續下去。

究竟從何時起,一抹陰影悄悄爬上了這份本該永恒的愛,我已經說不清楚了。因為我的日常生活並未出現任何變化。

隻是,若一定要搜尋遙遠的記憶,倒勉強能搜出幾幕景象來—在孩子的眼裏,母親的確有些異常。吃飯的時候,不經意間一抬頭,經常會發現母親正呆呆地望著我出神。有時,母親會在梳妝台前枯坐半天,一動也不動。當然,即使在這樣的時候,一旦發現我在注意她,她便會如往常一樣對我微笑起來,眼裏充滿慈愛。

其實,這一切根本不算什麼,但兒童的直覺讓我開始意識到,母親的態度中似乎蘊含著一種不祥之兆。並且隨著我的成長,這種不安日益顯著。

身為大學教授的父親熱心於研究,縱然在家,也多半躲在書房裏忙於工作。因而於我來說,父親似乎變得愈發難以接近。漸漸地,在我的眼裏,他與其說是一個父親,毋寧說更像一個管理者。我能感覺到父親其實也溺愛著我,可這並沒有使我忘卻對母親的不安。

到了五年級,模糊的感覺似乎變得稍稍具體而明朗了。母親是不是在有意躲避著我呢?從前,我經常跑進廚房,一麵看著母親準備飯菜,一麵訴說學校裏發生的事情。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母親原本興致盎然的臉上逐漸流露出心不在焉。不隻如此,她甚至還嫌我妨礙她做飯,將我趕到一邊。還有,星期天購物的時候,我一提出也要去,她便以“今天隻是給你爸爸買東西,不好玩”之類的理由把我打發掉。這在以前絕不會有。

而最令我不安的,是母親已不再看著我的臉說話,即便正對著我,眼睛也總是遊移在我身體之外的某個地方。

為什麼會這樣?曾經那麼慈愛的母親為什麼會忽然間離我遠去?我無法想象。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五年級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就讀的小學每個期末都要舉行一種叫“親子懇談”的活動,班主任與學生及家長麵談。那次活動結束後,母親和我與同班的小奈母女一起去喝咖啡。兩位母親閑談了一會兒,不知怎的,小奈的母親竟忽然說:

“鞠子到底長得像誰呢?比起母親來,還是更像父親吧?”

“是不像阿姨呢,”一旁的小奈也打量著我和母親的臉,說道,“眼睛不像,鼻子也一點不像。”

“或許吧。”我答道。

“不像我好啊,可千萬別像你的醜媽媽。”母親笑答道,可後來她竟莫名地撅起嘴,幾次三番地打量起我,最後,竟突兀地冒出這麼一句:“是啊,的確一點都不像……”

我正是在這一瞬間發現了母親內心的秘密。當時,母親眼睛的深處沒有笑容,仿佛正看著一隻恐怖生物般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母親變得不再慈愛,完全是因為我長得一點都不像她。這便是此時我得出的答案。為什麼長得不像就不行呢?對此我從未思考過。

或許,我漠視了“人都喜歡長相酷似自己的孩子”這一自然法則。

的確,從沒有人說起過我們母女倆相像,但我也從未認真考慮過此事。去外婆家玩的時候,外婆常常看著我說:

“啊呀,這孩子,真是越長越好看了。究竟像誰呢?靜惠也能生出這麼好的孩子,這可真是雞窩裏飛出金鳳凰了。”

每當此時,母親總會心地跟著笑。這是我幼兒時期的事情。

那天以後,我獨自躲在房間裏對著鏡子端詳的時候就多了起來,總想找出自己與母親的相同之處。可我越是看,日子過得越久,容貌似乎就離母親的越遠。並且,我有了一個新發現—我也全然不像父親。

一股不祥的預感漸漸攫住了我的心。或許,我根本就不是他們親生的孩子!倘若我真的是長女,父母的年齡也太大了,而我也絕不可能會這麼小。無法生育的夫婦從別處領來一個孩子做養女,這種事情完全有可能。

我陷入了煩惱,僅憑一個人無法解決的煩惱,而且無法與任何人商量。無奈,我隻好為自己編織起一個殼,痛苦地躲在裏麵。

恰好,當時學校裏正在學習有關戶籍的知識。我舉手提問,年輕的男班主任十分自信地回答:

“戶籍上是不會撒謊的。若是養子,上麵一定會清清楚楚地寫明。”

兩天之後,我決定去一趟市政府。接待我的是一名女子。看到一個還在上小學的女孩竟獨自來取戶籍副本,她明顯麵露詫異,但也沒有詢問理由。其實我早已想好,若她詢問,我就謊稱是報考中學需要。

幾分鍾後,一張戶籍副本的複印件便交到我手中。本打算回家後再看,可我終究忍耐不住,當場便確認起來。

父母一欄裏寫的是“氏家清”、“靜惠”。再往下,那裏分明用極具說服力的宋體字寫著“長女”。

那一瞬間,長期以來一直積壓在心頭的異物頓時消散。我從未感覺到“長女”這兩個字竟如此溫暖。安心感蔓延開來,我反反複複將副本看了好幾遍,一種成功的喜悅爬上心頭。原來竟這麼簡單。

這麼容易就得到了確認。

不知什麼時候,外婆曾這麼對我說:

“你出生的時候啊,那可叫難產喲,可把人給擔心死了。家人親戚全跑到了醫院,一直等了八個多小時呢。後來,到了淩晨一點左右,雪忽然下得大了,我們正議論著明天除雪的事呢,忽然就傳來了哭聲。”

確認戶籍副本時,我想起了這段往事。看來這應該是實情,不會是為騙我而故意編造的。

那為什麼—我的疑問又回來了—我的容貌和父母的會相差這麼遠呢?每當照鏡子的時候,我就不由得思索起這個問題。

我升入六年級之後,母親對我的態度越發冷淡。我確信這絕非胡亂猜疑。正是在這一年冬天,父母說要把我送進一所私立中學。

那是一所天主教大學的附屬中學,學生須全部住校。

“本地沒什麼有名氣的中學。爸爸自然也會很寂寞,但休息日倒也能回來,這對你的將來有好處。”

父親以辯解般的口吻勸說我的時候,母親已在水槽邊洗起餐具。

我想象著他們的談話內容—女兒一在身邊我就心煩意亂,快把她支得遠遠的吧……我沉默不語。大概是以為我不願意,父親慌忙補充道:“當然,如果你實在不願意,我們也不會強求。跟天天相處的老朋友們分別也的確痛苦。我們沒有別的意思,無非是想告訴你還有這樣一種選擇。

如果你想上本地的中學,直說就是。”

思考了一會兒,我衝著母親的後背喊道:“媽,您說我該怎麼辦?”

“這個嘛……”母親並沒有停下洗碗的手,也沒有轉過臉來,“在本地上學也不是不好,可過著集體生活學習也不錯,肯定能夠接觸到更多的新鮮事呢。”

發現母親也讚成我離開家門,我下了決心。

“嗯,那我就去吧,跟大家一起生活似乎也不錯。”我對父親說道。

“是嗎?好,那就這樣吧。”父親頻頻點頭,收起學校簡介。隻是,這樣會很寂寞—父親心底一定這樣想。

我望了望母親的背影。她什麼也沒有說。

在上中學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我和母親常常一起去購物,替換的衣服、日常用品、簡單的家具等都需要購買。母親充滿溫情,殷勤地幫我選擇,對我也有了笑容。麵對這種情形,我甚至覺得認為她對我疏遠完全是多疑了。但我也會想,或許因為我馬上就走了,今後再也無從得見,才讓她如此高興吧。

“媽,我走後您會寂寞嗎?”有一次,買完東西,在冷飲攤喝果汁時,我這麼問道。我裝得若無其事,但事實上猶豫良久方問出口。

“當然會了。”母親立刻回答,但之後,她眼底就閃爍起微妙的光芒。這一點完全沒有逃脫我的眼睛。

三月小學畢業,二十九日,我拎著一個小書包與母親一起出了門。

大件行李早已寄送過去。

走到附近的電車站,迎接的客車早已抵達。我一個人上了車,母親則繞到窗下。

“要注意身體喲。有事打電話。”

“嗯。”我點了點頭。

客車開動後,母親長時間地目送我離去。一瞬間,她那一直朝我揮著的手向眼角擦去,大概是哭了。我正要確認,她的身影已變得極小了。

我去的學校建在一個平緩的山丘上,裏麵有牧場、教堂,還有宿舍。宿舍是木建築,裏麵卻沒有想象般古舊,甚至還裝了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