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鞠子之章 一(2 / 3)

四人一個房間,室內由一種風琴簾子狀的東西隔開,多少能保護一下個人隱私。我的室友隻有三年級的春子和二年級的鈴江二人。這兩個高年級的學生看上去都很和氣,我安下心來。

於是,中學生活開始了。六點鍾起床,六點半做體操,七點鍾做祈禱,然後吃早餐,八點鍾去學校。同宿舍的學姐風趣幽默,每天的生活就像是修學旅行,還有,作為教育一環進行的牧場勞作和聖歌隊的排練,也讓我樂此不疲。每名新生都發了一本名為“教育日誌”的本子,就寢前要把當天的事情全寫在上麵,次日早晨交給舍監細野修女,可由於白天折騰得厲害,寫著寫著就睡著的事時有發生。每當出現這種情況,體形與名字截然相反的細野修女總是雙手叉腰,目光銳利地俯視著我,然後用極其威嚴的聲音說一句:“以後要多加注意。”細野的恐怖恐怕有一半出於訛傳,真正見過她發火的人,我身邊從未有過。

適應了宿舍生活之後,我就被春子和鈴江問起家裏的情況,如父親的職業、家裏的樣子之類。得知我父親是大學教授,鈴江頓時像做祈禱時一樣,雙手並在胸前。

“太厲害了!你父親太聰明了。大學老師!嗯,好崇拜哦。”

“教什麼的?”春子問道。我略微遲疑了一下。

“不大清楚。生物,或者是醫學吧,反正就是這一類。”

聽了我敷衍的說明,鈴江又迸出一句“太棒了”。

之後就說到母親的話題。最初自然還是那些再平常不過的內容,如是什麼類型、擅長的菜品之類。後來,鈴江不經意間忽然問了一句:

“長得一定和你很像吧?”

沒想到,這無意中的一句話竟嚴重刺傷了我的心,甚至連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我驀地大哭起來。鈴江驚慌失措,春子則連忙把我領到床上休息。她們一定認為我想家了。

次日晚上,我決定向她們和盤托出真相。我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是一個麻煩的學妹。她們認真地傾聽了我的故事,齊說不可思議。

“可她畢竟是你的生母啊。母親居然會嫌棄自己的女兒,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鈴江語氣堅決地說道。

“我也希望如此……”我點頭附和。

“別瞎猜了,鞠子,就算是親母女,長得一點不像的也大有人在啊。”春子以三年級學生的鎮定口吻勸我,“如果因為這點小事,你母親就嫌棄你,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如果說你的母親真的很奇怪,一定是有別的理由,但絕對、絕對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沒錯。我也這麼認為。”鈴江也深表同意。

“暑假時要回家,對吧?”春子微笑道,“到時候,你母親一定會高高興興地迎接你的。我敢保證。”

“嗯。”我低聲答應。

果然如春子所言,暑假回家探親時,父母都非常高興。第一天,父親一直待在客廳想聽我的故事。而且,整個假期,他都沒有把工作帶回家來。

母親每天都帶我上街購物,為我買一些衣服和小首飾什麼的,晚上還特意為我做我最喜歡的菜肴,暑假期間一直非常慈愛。

但我仍沒有釋然的感覺。雖不能說這一切都是母親在演戲,我卻覺得並非出自她的真心。我甚至覺得,我似乎就是一個別人寄養在這裏的小姑娘。

暑假結束,回到宿舍,春子率先問道:

“怎麼樣,你母親他們對你一定很好吧?”

“是啊。”我隻能如此回答。

往返於宿舍和學校的生活再度開始。我對此很滿意,體育節、文化節等各種傳統文化活動都在這個季節裏舉行。每天都有新的發現,時間在喜怒哀樂中悄然流逝。心裏雖一直放不下母親的事情,卻連認真思考的閑暇都沒有,這反倒成了好事。

不久,冬天匆匆而至。夏天短了,冬天自然漫長。從年末到一月末是寒假,之後三年級的學生就要畢業了。因而,對於我們即將回家過新年的一二年級的學生來說,最重要的話題莫過於何時以何種形式舉行歡送會。

“歡送會什麼的也用不著太當回事了。”春子笑道,“反正你們也會上高中,到時候還會見麵。”

“這根本就是兩碼事嘛。”鈴江一麵捆行李一麵說道,“不過,怎麼說也得到二月份之後了。希望此前你們倆都健健康康的。”她用力點頭。

“到了二月份,一定要笑著再見哦。”春子對我說道。

“好,笑著再見。”我語氣堅決地說。

可我沒能兌現諾言。因為,這年冬天,我家發生了一件噩夢般的事情。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這個日子我一輩子也無法忘記。幸福的團聚一夜之間跌入深淵。

很久沒有看到女兒了,父母看上去都很高興。跟往常一樣,父親一見麵就問個不休:學習怎樣、宿舍生活如何、朋友好不好、老師如何,等等。

“還可以吧。”

盡管有些過分,我還是這樣簡單地回答。

父親還是眯起眼睛,說著“是嗎是嗎”,一個勁地點頭。

母親一如既往,沒怎麼說話,可還是處處為我著想。這一切究竟算什麼呢?是對心愛的女兒的真心付出,還是她心目中有一個完美母親的樣板,她隻是機械地照著來做呢?我無法判斷。隻記得當時曾有一件事讓我大吃一驚,唯一的一件。我想幫母親做飯,剛要走進廚房,看到母親正站在洗碗池前,什麼也沒有做,隻是呆呆佇立。

我正要出聲,可話剛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因為我發現她的腳下有些異常。

地板上有幾滴水,是從母親的下頜滴下來的。我發現她正在哭泣。

大人如此哭泣的情形,此前我從未見過。不僅如此,她背上還籠罩著一種難以接近的危險氣息。媽媽,您怎麼了—我終究沒能說出這句話,踮起腳悄悄走了回去。

吃晚飯時,母親又恢複了往常完美的笑容,將親手做的菜擺在桌上,食材是在附近海域捕獲的海鮮。

飯後,母親又為我端出蘋果茶。我一麵喝茶,一麵講述自己來年的目標和將來的抱負之類。父親和母親都露出十分滿意的表情。

至少,在我看來是那樣。

不久,濃濃的睡意陣陣襲來。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電視。父親大概躲進了書房,不見蹤影。

我忽然記起父親也說過覺得很困之類的話。

母親在廚房收拾碗筷。我提出幫忙,母親卻說不用,讓我回去休息。

電視裏在演兩小時短劇。有我喜歡的演員,我本想堅持看完,可才看到一半時意識就逐漸模糊起來,這一點我自己也能感覺到。看看鍾,已是晚上九點半。依照我宿舍生活的習慣,這個時候有睡意毫不奇怪,但這種感覺稍有異樣,仿佛被吸到某種東西裏似的。

那就喝杯水吧—想到這裏,我正待起身,卻已動彈不得,隻覺得腦袋裏麵有一樣東西猛地一轉,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我隻覺得身體輕飄飄地浮著,大概是被人抱了起來。我仍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究竟是真的被抱了起來,還是僅僅做了一個夢,連自己都弄不清了。

醒過來,是因為感到臉上有一種冰冷的東西,冷得發疼。我扭動身子,想換個方向,這才發現,不止臉龐,全身都感到寒氣逼人。

我睜開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夜空。昏暗的天空中掛著幾顆星星。接著,隨著視野不斷擴大,我終於意識到這裏是家裏的庭院。我正躺在積雪上麵。

我怎麼會在這裏?剛想到這兒,身體就猛地一陣顫抖。我穿著毛衣和牛仔褲,沒有穿鞋。

接下來的一瞬間,巨大的聲響從一旁傳來。

不,似乎遠不止聲響那麼簡單。伴隨著爆炸聲,大地震動起來,身體也晃動不已。

一團火焰從頭頂落下。我不禁抱住頭,蜷縮起身子。一股熱浪掠過後背。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我的家正在燃燒!剛才還見證了一家人團聚的家此刻已卷入一片火海。

我堅持著爬到門口,再次回頭。凶猛的烈焰讓我目眩,但熊熊烈火中搖曳的影子分明就是我的家。

有人跑了過來,對我喊了一聲“危險”,然後用力拉起我的手臂。

事後我才被告知那是附近的一個叔叔。此時已經有很多人趕了過來,卻沒有一個進入我的視野。

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全然不知,隻是呆呆地望著生我養我的家漸漸成為灰燼。火焰以遠遠超過我此前認知的速度吞噬了整個家。

我喜歡的露台坍塌了,奶油色的牆壁眼看著變得焦黑,熊熊烈焰從我房間的窗戶裏噴出來。

我恢複意識是在聽到消防車警笛之後的事了。很奇怪,在那之前我竟全未意識到,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火災。

我放聲大哭,呼喊著父親和母親。“沒事的,沒事的……”我隱約感到有人在旁邊安慰著我。但我並沒有停下,依舊大哭不已。

隨著消防員滅火作業的進展,不久,父親被救了出來,躺上擔架。

他的頭發和衣服都燒焦了,臉上也有一些擦傷。

我一下撲到父親麵前,在問他的情況之前,先問了這樣一句:“媽媽呢?”

擔架上的父親望著我的臉。他神誌非常清醒,傷勢也不像看上去那麼嚴重。

“是鞠子啊。”父親呻吟道,“你媽媽她……”他沒有說下去。直到被抬進救護車,他仍是僅以一種悲涼的眼神望著我。

仿佛在嘲笑人類的無力一樣,之後,火魔仍在肆虐。我被遲一些趕來的警官扶上警車,從裏麵觀看了消防作業的情形。我明白了,滅火不單單是為了我家,也是為了防止火勢蔓延到其他建築。

警官似乎做了工作,要安排我住進附近的一戶人家。可我無論如何也不去,隻想知道母親的安危。那家的阿姨一個勁地說不會有事,讓我不要擔心,可我知道,那隻是毫無根據的安慰。我徹夜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