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舅舅開車來接我。
“去哪裏啊?”我對著坐在駕駛席上的舅舅的側臉問道。喜歡滑雪的舅舅平時總是充滿活力,這天卻像老了十歲一樣,一臉無精打采。
“去你爸就診的醫院。”
“媽媽呢?”
舅舅停頓了一會兒,說:“你媽媽的事,到了那裏再告訴你。”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已經去世了吧?我真想這麼問。我一夜沒睡,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早已作好思想準備,可終究沒有說出口。
途中經過廢墟的前麵。舅舅恐怕已無心留意這些,我卻凝眸注視著家的斷壁殘垣。不,連斷壁殘垣都稱不上了,那裏已經沒有任何東西,除了一堆黑色的瓦礫。滅火用的水一夜之間已經凍結,在朝陽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父親的頭部、左臂和左腿都纏著繃帶,可精神仍很好,能進行一般的對話。全都是輕度燒傷,他本人也這麼說。
不知是因為識趣,還是父親請求的結果,舅舅立刻就離開了。
父親馬上盯著我說道:“你媽媽沒能救出來。逃晚了。”
大概是害怕如果稍加停頓就會說不出來,父親一口氣快速說完。
然後,仿佛一直積壓在心口的東西被拿掉一樣,他輕輕舒了口氣。
我沒有說話,點了下頭。早就想到了,我這樣告訴自己。所以,昨夜我已經提前哭過了。
可是,我仍沒能抑製住湧上胸口的情感。一滴淚水湧出眼眶,順臉頰滑落,我失聲痛哭。
那天,警察和消防局的人早早便趕來詢問父親。我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母親被從廢墟中發現時已成焦炭。
父親的證言大致如下:
當晚他在一樓的書房一直工作到約十一點,因喉嚨幹渴,就去廚房喝了一杯水。進入客廳的時候覺得有些異常,嗅到一股奇怪的氣味。他立刻意識到是煤氣,急忙打開朝向院子的玻璃窗。發現在沙發上熟睡的女兒,他放心不下。先是抱起女兒讓其躺在院子裏,然後再次返回房內尋找燃氣閥門。客廳和廚房的閥門都關著。
他跑上樓梯,以為妻子可能正在臥室使用煤氣爐。然而,就在他剛爬完樓梯的一刹那,爆炸發生了。
他被爆炸的衝擊波拋出數米,從樓梯上滾落。一瞬間,周圍變成了一片火海。他剛回過神來,衣服就燃燒起來。
他呼喊著妻子的名字站了起來,可腿似乎受傷了,每挪動一步都痛苦不堪。他拚死爬上樓梯,努力向臥室靠近,火焰卻從毀壞的門口噴出來,根本無法進去。
“靜惠,從露台上跳下來!”他大聲喊著,妻子卻沒有回應。
他拖著疼痛的腿下了樓。沒有時間了。他隻能祈禱著妻子已經逃出。
火勢已蔓延到樓下。再走一點點就能出去了—他心裏這樣想,可跑出去似乎已不可能,更何況左腿幾乎已失去知覺。
正當他孤立無援、陷入絕望時,烈焰對麵出現了身穿防火服的消防員的身影……警方的初步結論,是由於母親在密閉的房間內使用煤氣爐,導致爐子不完全燃燒,火熄滅後煤氣釋放到室內。母親未能逃出,可以解釋為是因一氧化碳中毒而失去意識所致。
但是,有幾個疑點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一個是煤氣泄漏報警器。家裏在一樓和二樓安裝了兩個報警器。
兩處都有插頭被從插座上拔下的痕跡。
對此,父親這樣回答:
“說起來有些丟人,拔下來的情形時有發生。家電不斷增加,插座經常不夠用,於是……”
這種情形怎麼會經常有呢?但警察們也隻是麵露不滿而已。
問題是剩下的兩個疑問。一是起火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母親不吸煙。即使吸煙,當時也應該已經因中毒而失去了意識。
另一個便是關於臥室密閉狀態的問題。煤氣爐不完全燃燒,那麼臥室的出入口就應該呈完全密閉的狀態。可事實恰恰相反,大量煤氣從房間內泄露出來,甚至讓一樓的父親都覺察到了。
對於這一點,父親隻能回答不清楚。當然,他也沒有回答的義務。
對於起火原因之類,一個外行說不清楚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當晚警察再次來到父親的病房。是一個臉像岩石一樣凹凸不平的男子,具體年齡我無法判斷。
“小姑娘,能不能到外麵待一會兒?”警察用令人不快的聲音說道。他似乎嫌我礙事,這令我很不愉快,但我也不想和他們一起待在裏麵,便默默地走了出去。
來到走廊,我靠著房門一側站立。我知道,這樣可以清楚地聽到裏麵的對話。
“您太太當時在臥室裏做什麼?”警察再度向父親拋出已重複多次的問話,接著又說,“絕對不可能是在休息。把先生和女兒丟下不管,自己一個人去睡覺,這根本難以想象。”
“是啊,所以,我想大概是在卸妝。入浴前必須要這麼做。”
“啊,有道理。”警察點頭的樣子浮現在我的眼前。“煤氣爐經常使用嗎?”
“嗯,每天都用。”
“平時都放在臥室的什麼位置?”
“房間內放著兩張床,就在床腳,正好對著露台。”
“軟管的長度呢?”
“三米左右……”
警察又針對煤氣爐和使用習慣詳細詢問,全都是白天時父親已經解釋過的情況。他大概是存有懷疑,期待著通過這種反複詢問的方式令父親在回答的過程中露出馬腳吧。但父親並沒有顯得不快,堅持回答著同樣的答案。
詢問告一段落後,警察忽然問起這樣一個問題。
“最近這段時間,您太太的狀態如何?”
回答之前父親稍微停頓了一下,或許因為這是個唐突的問題。
“狀態?您的意思是……”
“鑽牛角尖或是有什麼苦惱之類,有沒有這種事?”
“您是說這次火災是我妻子自殺造成的?”父親的聲音尖厲起來。
“我隻是認為是可能性之一。”
“絕對不可能!”父親斷然道,“昨天對我們家來說是一個愉快無比的日子。女兒寄宿在學校,好久才回來這麼一次。我妻子非常高興,一大早就出去購物,為女兒做好吃的,像孩子一樣興高采烈。
這樣的人居然會自殺?不可能,絕不可能!”
麵對父親的反擊,警察沉默了一會兒。他究竟是在點頭,還是仍一臉無法釋然的表情,我無法想象。
沉默了良久,警察忽然開口了。
“您當時沒有吸煙吧?”
“我?是的,我不吸煙。”
“您太太也……”
“嗯。”
“但是有打火機。”
“啊?”
“一百元一個的打火機。在遺體旁邊找到的。”
“不可能……啊,不,不過……”父親一直完美流暢的語調開始混亂起來,“有打火機並不奇怪。燒垃圾和樹葉,還有點燃篝火的時候會用到。”
“但入浴之前該不會使用吧?”
“或許,是放在梳妝台上吧?”
“您說得沒錯,梳妝台的殘塊也在遺體旁邊找到了。”
“對吧。”父親的聲音裏又恢複了自信,“偶然,純屬偶然。”
“或許。”
聽見椅子吱吱嘎嘎響動的聲音,我便離開了那裏。不久,警察走出了病房。他一看見我,便堆出笑容,靠了過來。
“我有些話想問你。”
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隻好點點頭。
我在候診室接受了詢問,內容與剛才詢問父親時一樣。如果我把母親在廚房哭泣的情形說出來,警察不知會有多高興,這一點我完全能想象。但我當然不會那麼回答。由於我回來了,母親顯得很高興—我這般回答。
警察露出難以捉摸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便離去了。
後來似乎又調查了好幾次,但我不太清楚,因為那時我已經被寄養在外婆家。但正如警方最初得出的結論那樣,我似乎也能猜測出,火災似乎是因爐子不完全燃燒引發的。
父親出院後,母親徒具形式的葬禮隻在家人內部草草舉行。那是在一月末的一個異常寒冷的日子。
二月份,我回到了學校。每個人都對我很和善。細野修女還專門為我在教會祈禱,希望我今後不要再品味如此的苦痛。
父親租了公寓,開始了一個人孤獨的生活。雖說左腿在火災中受傷變得有些不便,可他堅稱自己的困難必須自己設法克服,做飯、掃除、洗衣服全都獨立解決。學校休假時,我回到的已不再是原來那個住慣了的家,而是父親那狹小又略顯髒亂的公寓。
我偶爾仍去那個曾發生火災的地方看看。開始時那裏什麼也沒有,到我上高中時,那裏變成了一個停車場。
無論歲月如何流逝,我都無法忘卻那一夜。幾件揮之不去的事情在我心裏凝結成一個巨大的疑問,附著在我腦海深處—母親為什麼要自殺?
用不著傾聽警方和消防局的分析。母親絕不會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裏點著煤氣爐任其燃燒,也絕不會切斷煤氣泄漏報警器的電源。
母親是自殺的,並且還要把我和父親一起帶走。那一夜突然襲來的困意,還有晚飯後母親端出來的蘋果茶,誰敢說裏麵就絕對沒有放安眠藥?母親一定是先讓我和父親睡著,滿屋裏放滿煤氣,然後縱火。
問題是動機。關於這一點我無法猜測,母親躲避我的原因也不明。
但我確信,隻有父親一人知道全部答案,所以他才故意隱瞞了母親自殺的真相。
但父親沒有向我透露絲毫信息。有時,我提起母親的話題,他總是麵無表情地說:
“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讓它永遠藏在心底吧,絕不要再打開那扇門。”
就這樣,五年多的時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