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諾打來電話,幹吧!你想一想,即使混上個教育局長也就正科級,每月一千來塊錢,又有多大意思?韋諾還提出,如果可能,他把沅城的財產處理了,變換成資金,帶到洛水,同生共死的兩弟兄好好幹一場。
程思明說再作些論證,盡快回複韋諾。等了十多天,沒有音信,韋諾到了了洛水:“老兄,怎麼隻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
程思明看著有些年頭沒見麵的戰友,囁嚅著:“如果政策變了怎麼辦?如果遇到自然災害怎麼辦……”
“不冒險,當年能上北京嗎?”
“那是年輕時候的事了,你又說了,還有完沒完……再說,我這樣不也過得下去嗎?”
韋諾苦口婆心,說了半天,程思明依然下不了決心。
“沒想到你程思明變得這麼日膿!”韋諾甩下一句話,把裝著十萬元的錢袋子拍在桌子上,返回了沅城。兩個月後程思明將錢退還韋諾。
在洛水教育局幹了三十多年的程思明五十五歲退休,享受正股級待遇,每月退休金一千三百元。妻子七年前調到縣城小學當老師,五年前病退了,每月工資一千二百元錢。女兒在省城上完大學後,回到洛水縣城當小學教師。洛水的清晨、傍晚,人們不時可以看到退休幹部程思明在城裏城外走走。他背著手,時走時停,似在回顧、思考什麼。
高六七班的同學到猛罕插隊後,韋諾在家裏閑著。找個臨時工幹一幹,每天掙上八毛、一塊的生活費也不是沒有可能,但他沒這樣。好心人提醒,他說我利用這些日子,好好反思一下人生。
三個多月後,縣知青辦女辦事員通知他到縣食品廠工作:“文革”至今,各單位沒進過人,你這算照顧了。韋諾連聲感謝,還說當初態度不好,請她多多包涵。韋諾去報到,廠裏安排他刷洗醃菜壇子、搬運原料,月工資十八元。
幹了不到一個月,韋諾找到縣知青辦女辦事員:“食品廠這工作我不幹了,安排其他人去幹吧!”
女辦事員很驚訝也很誠懇:“現在要找個工作不容易,哪能隨隨便便放棄了。”
韋諾一陣大笑:“讓我韋諾去幹做醬菜廠的活,和老倌兒老媽兒、大姑娘小媳婦混在一起,也太屈才了。”
“現在有個工作就不錯了,還講什麼屈才?”女辦事員心裏想著沒說出口,但繼續勸導,“食品廠再差也算個飯碗,總比到農村好一些。”女辦事員還介紹,到農村的同學一年幹下來,扣除口糧款外也就分到二三十元錢。
女辦事員接著說:“你可能不知道,當初給不給你安排工作,知青辦討論了好幾次,最後縣裏領導批了才定下來的。”
韋諾一點也不領情:“現在是人多沒處安,讓想幹的人來幹不更好嗎?”
女辦事員決心仁至義盡:“小韋,我年紀比你大幾歲,經的事比你多一些,人生可不能這樣輕率。”
韋諾覺得再說都是廢話了,昂著頭沒理辦事員。女辦事員沒辦法:“那你自己負責。”
“負責就負責,挨過槍子的人是無所畏懼的。”韋諾說著,走出了安置辦公室。
遠在洛水農村的程思明得知這情況,急了,連夜給韋諾寫信:“我知道食品廠不是多好的地方,但人不能沒有一個棲身之地。你丟了這工作,就什麼也沒有了……即使要調換,也等找到新的工作再說。”
韋諾給程思明回信:“我感謝你的一番好意。如果雄鷹總是戀窩,就不會成為雄鷹。”
程思明捧著韋諾的信,哭笑不得:“在沅城,你韋諾本事再大,又能幹出什麼樣名堂來?還雄鷹呢!”他又寫了一信,讓韋諾不要把自己置於人生的險惡境地。
沒想到韋諾回信說,我就是想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後麵又寫了一段,二次串聯時,如果不挨槍子,我絕沒有返回時在北京下車的勇氣,當然不可能見到毛主席。如果沒有二次串聯時挨槍子,也絕沒有我今天笑傲人生。
“笑傲人生?現在誰還能笑傲人生?你韋諾也太張狂了。”程叫明想著,決定暫不理他。
辭了食品廠的工作,韋諾先是給一些單位寫標語、語錄,人家管飯,每天還給五毛八毛的,每月也有二三十元的收入。沒過多久,沅城大街小巷的許多牆壁上,會場、電影院、政府機關、企事業單位的大門上,都留下了韋諾的傑作。不到半年,上級通知不要再搞“紅海洋”,各單位堅決貫徹執行,沒人再請韋諾去寫寫畫畫,有的還將他的傑作用石灰塗抹掉。
“天無絕人之路!”韋諾把串聯時的那段名言搬出來,依然樂嗬嗬的。他收羅了四五十本小人書,擺起了地攤。那些年,新出版的小人書極少,“文革”前的弄不好會被說成宣傳封資修,選了又選才能拿出來。每天放學後,總有一批孩子湧到韋叔叔那裏,或坐著或站著,還有的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看書。書太少,加之小孩每看一本才收一分兩分錢,有的孩子拿不出來也就算了,熱鬧是熱鬧,連飯錢也掙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