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個連02(3 / 3)

“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我當做新兵。既然我服從了命令,那麼我就有信心也必須當好這個副指導員。他們這樣對待我,我沒辦法做到無動於衷。”雷鈞幾乎已經被這個突然變得如此陌生的副政委打敗了,但他還是不甘心。

“我不清楚你到底遇到了什麼事,也不用再向我解釋。把你當新兵,那也是必須的!你從地方上的軍校過來,沒有在基層連隊當過兵、帶過兵,更沒有學過偵察專業。好好當回兵,對你、對偵察連都是負責任的表現。偵察連很多老兵都跟你差不多的年紀,有的甚至比你還大,哪一個身上的東西都夠你學的。”王福慶說完起身,過來拍了拍雷鈞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少想點麵子、位子,你就會釋然,你就成熟了。要對得起自己,更要證明給你父親看!”

雷鈞低頭垂目,心有不甘,卻又無從說起。

“回去吧,我這裏不是雷池,你還可以直接來找我,但我是不會聽你的抱怨和牢騷的。”

雷鈞在司令部大樓外徘徊了一陣,然後又轉身進了大樓,左轉第二間就是幹部股的辦公室。

王福慶從窗戶邊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偵察連的電話:“我是王福慶,雷鈞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怎麼回事?”

張義在電話那頭撇撇嘴說:“副政委,我正要向團首長彙報,我把他安排住進了戰鬥班。準備三個月後再搬出來,參加連隊的正常工作。”

“好,我同意!這事我一會兒跟團長和政委彙報,時間還可以再長一點。你這個脾氣要收斂一點,可別把連隊整得雞飛狗跳的!”

雷鈞在機關辦完手續,心情跌落到了穀底。從走出司令部大樓那一刻起,他終於承認一切已成事實。從今往後,自己的命運就和這個聲名顯赫的大功團係在了一起,不得不麵對沒完沒了的操課和政治教育,還有兵們粗獷的大嗓門和滿屋子的汗臭味兒。

他閉上眼睛,站在空曠的操場上,良久,才機械地邁起了步子,轉身走向了偵察連相反的方向。他決定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地待上一會兒,讓自己平靜下來。這一天裏,他的腦子一直亂哄哄的,瞅誰都心煩,看什麼都不順眼。還有,他不想這麼快就看到張義那張小人得誌的臉和那裏的兵們充滿不屑的眼神。天快黑吧,等天黑了再回去!最好是他們急了,然後滿世界地找自己,出動全連來找!

轉過三營的營區,眼前是一大片菜地,溝壑縱橫、涇渭分明。綠油油的蔬菜,光鮮蓬勃。北麵一排長長的建築,一米多高,房屋足有數十間,緊挨著一條近百米的人工溝渠。這裏應該是豬圈和雞籠,紅磚青瓦,清爽而自然,與周圍的菜地相得益彰。空氣中混合著豬糞便的味道和蔬菜的甜香,這在長年幹旱少雨、風沙彌漫的西北,的確是一道難得一見的風景。

“桑下春蔬綠滿畦,菘心青嫩芥苔肥。”眼前的景象,讓沉鬱的雷鈞豁然開朗。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兒時曾經待過的那個江南小城,那是母親的故鄉。

他記得那年跟隨父親換防到西北邊陲時,自己隻有六七歲大,那時候已經懂得了什麼叫做懷念與不舍。在大人們的眼神裏,他讀懂了自己將要永遠離開那裏。外婆不停地抹著淚水,可是,任憑自己如何哭喊,威猛的父親還是粗魯地將自己架在了脖子上,硬塞進了那輛蒙著帆布的吉普車。

剛離開的那幾年,他還不停地夢到那裏,夢到自己的小夥伴和城外的那條小河,還有河邊被放逐的豬群和大片大片的菜地。後來不知道何時,這個夢境就戛然而止,至少有十年沒有在夢裏出現過了。

雷鈞輕輕地吸了吸鼻子,生生地拉回了思緒,走向了最近的那塊菜地,那是一壟瘋長的大蒜田,已經抽苗了。

“你好!”一個略顯老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蹲在地上的雷鈞轉過頭,看見了一個壯實的三級士官,又扭過頭用手指去摳那個已經露出了半個身子的蒜頭。

“直接拔就行了,土很鬆的。”士官提醒道。

雷鈞從身前抓起一把拔斷的蒜苗,舉過頭頂揚了揚:“全拔斷了,起不來!”

“拔這個是有技巧的,得挨著土,緊緊地抓住苗,一邊拔一邊晃動。”士官說完,蹲在了雷鈞的身邊開始示範。

士官自以為是的行為,讓雷鈞有點惱火。他站了起來,拍拍手,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另一塊菜地。

“雷幹事,今天怎麼沒背相機啊?”士官的聲音透著熟絡。

雷鈞不得不再次站住,轉過身子盯著站在那裏顯得有點局促的士官:“你怎麼認識我?”

士官露出了整潔的牙齒,一臉燦爛:“你到我們連隊去了好幾次,全連的人都認識你。”

“是嗎?”雷鈞有點興致索然,雖然他開始覺得這個士官有點麵熟。

士官不屈不撓地跟上前來,笑嗬嗬地說:“你的籃球打得可真好,我們連長說你肯定在軍校的時候接受過專業訓練!”

“你是炊事班長?”雷鈞懶得答理他,出於禮貌才冷聲問道。

“我是七連的司務長,明天開始代理副指導員,教導員說任命已經到了團部。過段時間還要去軍裏集訓。”士官輕描淡寫地說完,然後輕歎一聲,“當了十二年兵了,終於等到了提幹的這一天。”

“直接提副連?”雷鈞脫口而出,驚訝地問道。

“是的,我不是第一個。我們團四連長就是三年前由士官直接提副連職教員的,他比我還小一歲,早當一年兵。”士官喋喋不休地說道。

雷鈞本來有點反感這個擾他清靜,有點人來熟的士官,現在這點反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是啊,不管誰遇到這種萬裏挑一的牛人,都不得不另眼相看。

“聽口音,你是南方人?”雷鈞的語氣溫和了很多。

“果然是大記者。我以為自己在這裏待了十多年,口音早就變了,還是被你識破了。”雷鈞態度轉換,士官的熱情又高漲了幾分,緊趕兩步上前與雷鈞幾乎並肩說道,“我是安徽人,長江以南,魚米之鄉。雷幹事哪裏人?”

雷鈞伸手拍了一下士官的右肩說道:“咱們是半個老鄉,我外婆家在安徽,貴池知道吧?”

“知道,知道。我是銅陵人,一泡尿能走三個來回!”士官說完哈哈大笑。

雷鈞微微地皺了皺眉頭,但很快被士官的情緒感染,也跟著他笑了起來:“那裏的確是個好地方。跑到這鬼地方來當了十幾年兵,想過退役回家嗎?”

士官搖搖頭,很堅決地說道:“沒想過!真要轉業回去了,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如果部隊不嫌棄我,我寧願在這裏幹一輩子!”

雷鈞笑道:“這裏有什麼好?窮山惡水的!在你們老家那兒,就是守著一畝三分地,最不濟也能豐衣足食。”

士官突然沉默了,過了好久才半開玩笑地說道:“雷幹事,你不會是師裏派下來考察我的吧?你看看咱們團裏這塊自留地,不照樣被我們侍弄得春色滿園嗎?就這二十來畝地,能供上全團的蔬菜和肉蛋,還捎帶著養活了師裏在這裏寄宿的十多戶家屬!”

雷鈞點點頭,還不死心地問道:“你就沒想過調到後勤單位去嗎?”

士官順手拔起一把雜草,抖了下泥土,鉚足了勁兒擲向了北麵那條溝渠,一字一句地說道:“師幹休所和招待所都曾經要調我過去,我的態度很明確,如果沒有商量的餘地,那我就選擇轉業!”

“為什麼呢?”雷鈞問道。

“我的政治覺悟可能有問題,當兵當到那地方,我覺得這人就廢了。在連隊後勤待了七八年已經夠憋屈了,如果不是逼著自己跟著連隊堅持訓練,我今天也提不了幹。當年我可是懷著當特種兵的理想到部隊的,要不是在家裏學的一身廚藝害了我,我覺得自己三年前就應該是一個合格的軍事主官!你知道嗎,我回家探親,從來不跟人說我在炊事班待過,就是當了司務長我也跟人說我在戰鬥班當班長!”士官講這些話的時候,鏗鏘有力。

雷鈞恨不得找個地洞,一頭紮進去。士官的話很樸實,那種發自肺腑的語氣容不得任何懷疑。

雷鈞半天沒搭腔,這讓激情未消的士官覺出了他的尷尬,趕緊圓話:“我說的是我們這些在基層連隊待慣了的人,和你們軍校畢業的不一樣。要真是都像我這樣,咱們軍隊的機關和後勤單位就可以撤掉了!”

士官越解釋,雷鈞越覺尷尬,四下裏張望,想找個什麼人和事來轉移下話題。沒想到這一看,就看到了神兵天降的小文書。

小文書遠遠地站在七連的食堂後麵,這小子繞著各營尋了一圈,已經來了有十分鍾,遠遠地盯著雷鈞不敢上前。才和新任的副指導員打了一次交道,這小子就落下了心理障礙。

雷鈞看見小文書,像見到了救星,正要向士官告別,小文書一溜煙跑到跟前,規規矩矩地舉手敬禮:“報告副指導員,連隊下午捕俘拳訓練,連長讓我過來叫您。”

“我得走了,改天過來向你請教連隊的後勤管理。”雷鈞甩開小文書,揮手向士官告別。

士官擦了把額頭,舉起手揮了揮,張開嘴巴想說點什麼,但終究還是沒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