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絕處逢生(1 / 3)

1977年10月的最後一天,連日的暴雨把湘北紅土地攪成了一個巨大的泥潭,敗葉滿地,空氣中到處充滯著令人嘔吐的惡臭。冷風吹過,雖然還是晚秋,卻有著寒冬一般的徹骨。因此,石湖鄉舊塘子村的人都龜縮在家裏,碩大的水庫周圍空無一人,隻有守庫人平時呆的茅房在風中顫抖,好像隨時要倒垮。守庫人早己回到自己家不肯再出來。

一個人影蹣跚著從肮髒的汙水爛泥中走上水庫堤,雨還在下,竟然沒打傘。在水庫堤上,這個人遲疑了一下,大喊一聲“我雷子龍下輩子不再做人”,然後就作勢欲跳下水庫。看來,這個叫雷子龍的人是來尋短見的。

雷子龍才二十八歲,體貌正常,有什麼過不去的坎,要走絕路呢,是不是心胸狹窄,思想極端呢。也不能這樣說,雷子龍的命也確實太苦了。雷子龍的爺爺雷德華貧寒出身,但人極聰明,木工手藝十裏八村是一絕,因此很是賺了一些錢,生活又極簡樸,日積月累下的錢,買了三十畝上好的水田,想是為後人創下了幸福的基業。但幸福日子還沒開始,全國就迎來了解放,雷德華眼睜睜看著幾十年辛苦積蓄都歸了公,一氣之下,腦溢血幸運的死去了。雷子龍的爸媽就沒那麼幸運了,土改時被鬥,反右時被鬥,*時加倍的被鬥,終於雙雙忍住肉體的痛楚和心靈的煎熬雙雙跳下了這深冷的水庫,化作二縷幽怨的冤魂。父母死了,雷子龍再也沒有一個親人,從小在鄉親白眼和唾沫中長大的雷子龍剛剛十八歲,勉強算是成人了。他沒有選擇和父母一起跳水庫,他是個有理想的人,他想考大學,想當兵,他想混出個人樣,他認為命運給他一個機會,他將還命運一個驚喜。但命運絲毫沒有要給他機會的意思,高考已在他父母死亡的前一年就已取消,他的出身決定他連萬分之一被推薦上工農兵大學的希望都不存在。同樣因為出身的原因,他當兵的路也早己堵得沒有一點縫隙。於是,他向命運投降,他決定娶妻生子,踏踏實實當一輩子農民。未曾想,以他一米八的個頭,健壯帥氣的模樣,高中畢業的文化,竟然連一個文盲女孩都不願意嫁給他。血氣旺盛的雷子龍想女人,想得全身筋骨漲痛,每晚做五百個俯臥撐,仍然精神勃勃的無法入睡。一個月前的半夜,雷子龍起來上廁所,看見暗戀多年的鄰居家麗飛妹妹房間燈亮著,窗簾卻沒有拉嚴。鬼使神差般,雷子龍不由自主地走到麗飛窗前,悄悄向裏看去。許是第二天要去相親,麗飛半夜還在試衣服,外衣、內衣都己脫掉,薄薄的胸罩下,麗飛豐滿的胸脯迅速地上下起伏,那是一種極有韻律的顫動,雷子龍強烈地感覺到那溫潤而又柔軟的誘惑,全身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然而,這種愉悅隻維持了一秒種就在麗飛的驚叫中嚇得魂飛魄散。然後,麗飛的兩個哥哥赫新、赫偉拿著扁擔衝了出來,打得他皮開肉綻,然後捆綁紮實送到了村委會,繼而被押到派出所以流氓罪拘留了十五天。幸而去年四人幫已經垮台,幸而階級鬥爭己抓得不緊,不然,一個地主狗崽子偷看貧下中農家黃花大閨女,不槍斃也要吃十年八年牢房。然而,雷子龍寧願永遠吃牢房,也不願回舊塘子村。從派出所出來回家半個月來,每天都有赫家的親朋好友不惜冒著惡劣的天氣上門來,把雷子龍當作痰盂,準確地把唾沫噴到他的身上。今早,雷子龍忍無可忍地喊:“你們要怎麼樣才罷休”。赫新獰笑到:“你隨你死鬼爸媽去,這事就玩完”。因此,在赫家人的目送下,雷子龍暗然走上了水庫堤。

家人、事業、尊嚴蕩然無存,上大學、從軍、愛情所有理想統統萬劫不複,哀莫大於心死,雷子龍己生無所戀,跳下水庫堤能和父母相見於九泉,也算得其所哉。

就在雷子龍要跳下水庫的一瞬間,遠處傳來焦急而又興奮異常的聲音:“子龍、子龍,不要跳、不要跳,恢複高考了,我們可以上大學了。”雷子龍心頭大震,硬生生把往下跳的身子定住,回頭一看,他唯一的好友劉宇狂奔而來,手裏拿著一份報紙用勁地搖。雷子龍飛快地迎了上去,顧不上與劉宇說話,搶過報紙,這份挽救並改變雷子龍的10天前的,也就是公元1977年10月21號的人民日報,赫然公布了恢複高考的消息,並透露本年度的高考將於一個月後在全國範圍內進行。雷子龍興奮地抱著劉宇跳了起來,失去的希望又全回來了,有機會考大學,就有可能考上,考上大學就能離開舊塘子村在城市擁有一份好工作,擁有一份工作就能結婚生子,然後就可以過上一份有尊嚴的生活,總之就將重獲新生。雷子龍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因為他知道一九七一公布的《全國教育工作會議紀要》是毛主席圈閱“同意”,並以“**中央文件”的形式下發全國的,“推薦上大學”這種招生辦法成了金科玉律。他並不知道,這塊堅冰是如何打破的,但他明顯地感到氣候是要變了。劉宇取笑雷子龍:“不死了?”雷子龍昂著頭對劉宇說“我們會發達的,工作會有的,愛情會有的,尊嚴也會有的對嗎?”劉宇也停止了笑,認真地回答:“我們一起為了理想而出發,不達目的絕不放棄”。兩個好朋友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劉宇住在本鄉舊石村,家裏也是地主成份,改革開放前的孩子一旦家庭被劃為地主成份便打上不幸的烙印,被歧視、被批鬥、被孤立總是接踵而來,避無可避。劉宇和雷子龍初中、高中一直在一起上學。班上別的同學都不屑或者不敢理睬兩個“階級敵人”,他們兩個就象兩隻互相取暖的兔子緊緊依偎在一起,一同上課、一同吃飯、一同玩耍,甚至很多次貧下中農子弟毆打劉宇,雷子龍也走上前去,抱著頭蹲下替劉宇分擔亂拳亂腿。高中畢業後,兩個人一直保持著友誼。雷子龍父母剛死的那兩年,村裏隻給他評5分勞力,每個月隻分18斤米,十八歲的後生,正是能吃能喝的年齡,他卻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劉宇家情況也不好,但父母健在,還有兩個全勞力的哥哥,因此還經常接濟雷子龍一點救命的糧食。可以說,雷子龍和劉宇的友誼是經受信了時間和空間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