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人的血真的可以流成河的。
七歲的郭嘉站在汴梁城被血染成紅色的大地上時如是想。
當時的太陽也是血紅的,本該熱烈的顏色此刻卻如此詭異陰冷。
周圍盡是些屍體。
這些屍體無不痛苦地扭曲著,浸泡在半凝固的血水裏。
他不敢看那些曾經鮮活在他麵前的麵孔:正襟危坐在高堂之上每日接受他請安的威儀凜凜的父親;總是擔心著他孱弱身體逼他喝下澀而微苦的參湯的母親;甚至家中的丫鬟傭人……此刻,都成了悄無聲息的冰冷屍體。
有風吹過,他瑟瑟地抖著,才發現自己從頭到腳早被血浸濕了。
這讓他想起被埋在屍堆下時,嗓子曾著了火一樣的幹渴。
於是當那些被金兵屠殺的相幹的不相幹的人的血流到他臉上,流過嘴邊的時候,他就昏昏沉沉地任那血水流進喉嚨裏。
說也奇怪,血經過喉嚨,那味道,竟然有點甜甜的。
這樣想著,他抖得就更加厲害了。
這時突然有雙有力的大手從背後輕輕環上來,他驚恐地掙紮著轉身,第一次看見先生和拉著先生衣角的妙微。
先生抱起他,將他抖個不停的身體緊緊貼在自己溫暖厚實的胸口上;紮著兩個總角的妙微用大大的眼睛不停地跟他說著“別怕,別怕……”
那是靖康二年十月,金兵攻克了汴梁。
城破,家破。
郭嘉從回憶中掙脫,目光中升騰起殺氣。
“猜先?”北鬥詢問。
“不必,在下慣用黑子。”郭嘉篤定地回答。
北鬥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執起一枚白子敲在星羅棋布的棋盤上,那清脆激昂的聲響猶如寶劍出鞘。
郭嘉執黑後手,黑子淩厲地與白子對攻起來,忽而成龍,忽而成虎……
這棋盤便是當日的汴梁,這黑子便是我統帥的萬千鐵騎。
金兵,全都要死。
亂我華夏的異族蠻幫,全都該死。
所以偷了先生的九星法,所以不聽妙微的勸阻,終於等到九星連珠夜,不顧一切地回到過去。
北有烏桓,南有山越,在尚未強大之前,我就會以我所知曉的曆史,借某位霸主的手,滅掉你們。
那樣的話,汴梁就還會是以前繁華熱鬧的樣子;家也還是青石板的巷子裏朱牆灰瓦的三進院落。
父母坐在堂上慈愛地笑;忽而回首,又驚見妙微一副新婦裝扮羞澀地躲在先生身後,眼波婉轉,欲語還休……
“哎,那個郭嘉,表情很怪異啊,一會兒凶巴巴的一會兒又出神……到底靠不靠得住啊?”
四個丫頭裏沒一個懂得下圍棋,看不明白棋局幹脆研究起對弈雙方的表情來。
的確,眼看著郭嘉的黑子殺氣騰騰的左衝右突,而鬼老頭的白子卻低調地攔截包圍,臉上神態自若,很有點以柔克剛的意思。
再輸的話……等一下,如果郭嘉贏了棋局,無疑筆記本和那些金銀寶貝就會回到他們手裏;可是輸了又怎麼樣呢?他明明已經沒有可以賭的東西了,難不成……
想到這裏,衛凜不禁脫口問道:“郭嘉!你到底跟他們賭了什麼?”
郭嘉鐵青著臉又敲下一枚棋子,看也不看她地回答:“你們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