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牛銀花放棄了上訴,所以她隻剩下十天時間。這十天時間是她生命的最後期限。這個最後期限不是生命規定的。因為一個十八歲的生命遠遠沒有走到它的最後期限。但是這個生命不得不在法律麵前停下了腳步。它不得不接受法律為它指定的最後期限。這是生命的悲哀?還是法律的悲哀?法律有權支配生命嗎?法律的權力難道不是生命賦予的嗎?生命為什麼要賦予法律支配自己的權力?生命什麼時候才可以不用法律來支配自己呢?不管牛銀花心裏有多少疑問,不管牛銀花心裏是否有這些疑問,她都必須接受一個殘酷的現實。這個現實就是:她隻剩下了十天時間。過了這十天時間,她的生命就不再屬於自己了。她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被死亡吞噬。因為她隨時都有可能被執行死刑。或者是第十一天,或者是第十二天,或者是第十三天……。但不管是哪一天,這一天的開始都不再意味著生命的延續而是意味著死亡的到來。誰也不知道牛銀花的這十天時間究竟是怎麼度過的?她還是像任何一個喜歡整潔的女孩子那樣每天早上起床之後都對著鏡子給自己仔仔細細的梳頭化妝嗎?她還是像任何一個開始戀愛的女孩子那樣有事沒事就拿出一麵小鏡子欣賞著自己的美貌挑剔著自己的美中不足嗎?或者她已經完全改變了這些習慣?她隻是默默的坐在那裏凝視著鐵窗。她隻是偶爾晃動一下戴在身上的手銬和腳鐐。她隻是偶爾擦抺一下流出眼眶的淚水。誰都不知道牛銀花究竟是在十天過後的哪一天被執行死刑的。但這一天終於拖著沉重的腳步到來了。那是一個冬季的黎明。淩晨六點,天空一片漆黑,隻有遠處的地平線上微微露出了一線曙光。牛銀花被五花大綁押上了刑車。刑車飛快地向北京郊外駛去。牛銀花坐在刑車裏,不知道自己將被拉到什麼地方。但她知道這將是她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死亡是什麼感覺?死亡痛苦嗎?牛銀花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她的眼睛裏閃動著淚花。她有些害怕了。她感到委屈了。半農哥哥呢?他不是說好了來送我嗎?他為什麼不來送我呢?他怎麼能忍心讓我一個人走呢?我不是告訴他我一個人走害怕嗎?難道他把我說的話忘了嗎?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今天是我離開的日子?如果是這樣那就壞了!我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隻能一個人麵對死亡了。這可怎麼辦呀!想到這兒,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悄悄滾落下來。刑車開到了北京西郊的盧溝橋。刑場被安排在盧溝橋下麵的河灘上。當牛銀花被幾名法警從刑車上扶下來的時候,她突然破涕為笑了。因為她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這裏的郭半農。
郭半農一夜未睡。他頭發亂蓬蓬的,兩眼布滿了血絲,衣服也顯得零亂不堪。可以看得出來,他在出門前沒有認真收拾自己。是時間來不及?還是根本就沒有心情?郭半農昨天下午就已經接到法院通知,知道牛銀花今天淩晨將要被執行死刑。盡管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但得知這個消息後郭半農還是猶如晴天霹靂。他來到一個小酒吧裏獨自喝起了悶酒,把和康友慧約會的事情都忘記了。直到康友慧打通他的手機後才想起來。
“你在哪裏呢?怎麼還不來呀?”
康友慧在手機裏焦急地問。
“我不能去了!”
郭半農冷冰冰地說。
“為什麼?”
康友慧奇怪地問。
“因為明天一早銀花就要被……”
郭半農說不下去了。他的眼淚流了出來。康友慧在手機裏聽到郭半農的哭聲。她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等著我!我馬上就趕過去。”
康友慧趕到郭半農的身邊,發現郭半農已有幾分醉意。
“你不能再喝了!”
她從郭半農手中奪下酒杯。
“喝醉了。你明天一早還怎麼為銀花送行呀!”
“可是不喝酒,我今天晚上怎麼熬得過去呀!”
說著,郭半農禁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銀花妹妹,你現在幹什麼呢?你是不是已經睡著了?你知道今天這一夜是你在人世的最後一夜嗎?你知道明天一早你就要離開人世嗎?……”
郭半農邊哭邊說。他仿佛看見牛銀花戴著手銬和腳鐐躺在冰涼的地板上熟睡。而那盞長明的獄燈像一隻永遠也不會眨眼的死神之眼,猙獰地注視著她,隨時準備呑噬她的生命。
“你睡吧!你好好睡吧!因為這是你的最後一個夜晚了。因為我不能成為這個夜晚。如果我能夠成為這個夜晚,我就會讓所有的時鍾都停止下來。我就會讓黎明不再到來。我就會讓太陽不再升起。我就會讓世界永遠陷於黑暗。我就會讓你在我的懷抱裏永遠安然入睡。你睡吧!你好好睡吧!因為你不會擁有明天了。因為我不能成為這個明天。如果我能夠成為這個明天,我就會永遠停留在地平線下麵。我就會讓地球不再轉動。我就會讓星空不再運行。我就會讓宇宙永遠陷於靜止。我就會讓你在我的守護下永遠盡情長眠。你睡吧!你好好睡吧!也許你已經進入了夢鄉。這是一個幸福和快樂的夢鄉嗎?這是一個沒有死亡和恐懼的夢鄉嗎?但願這是一個幸福和快樂的夢鄉!但願這是一個沒有死亡和恐懼的夢鄉!但願這是生命送給你的一個最美好最美好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