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寬慰地看著我:“我沒事,這些年我身體很好,現在照顧他也算還人情了。當年在國外留學,我水土不服,都是他伺候我,我還特感動呢,沒想到他到這時候要債來了。哈哈哈。”
聊了好一陣,她很自然地認為丈夫還活著,我嚐試說明,但既沒有好的時機,也沒忍心開口。後來老太太說今年的41周年結婚紀念日,不打算請人了,自己家人過。
我:“阿姨,最近夜裏您睡得好嗎?”
她:“還行啊,最近都挺好的,一覺到天亮。平時我神經衰弱,有點動靜就醒了。”
我:“叔叔呢?”
她:“他還那樣,打雷都不醒的主兒,睡到天亮……最近也不半夜起來看書,倒是不會吵我了……他的一些書……這些天我找不到了,忘在醫院了?醫院……”
我:“叔叔跟您說話嗎?”
她:“說啊,慢條斯理的,一句話的工夫都夠我燒開一壺水了,哈哈哈……對了,我去給他續上水啊,你等一下。”
我:“嗯……我能看看嗎?”
她站起身:“好啊,來,他習慣在臥室的大椅子那兒。”
我跟著她進去了,她所說的那把大椅子上空蕩蕩的,椅子靠背上放了一件外套,一本書。她對著空椅子介紹我,然後看著椅子開始說一些生活瑣事,場麵很詭異,於是我慢慢地退了出去。
這種老式的兩居室就兩間房子加一個很小的門廳,我隻能回另個房間。我留意到老太太剛才坐過的椅子旁放了厚厚的一疊卡片,隨手拿起來翻了翻,看樣子都是老兩口這些年互贈的,生日、新年、春節、結婚紀念日,等等。就在我準備放回去的時候,我看到最上麵那張,落款日期是去年寫的。卡片上的字跡娟秀、清麗,看來是患者的。看過後,我把那張卡片私自收了起來。
當老太太從屋裏出來的時候,我改主意了,閑聊了幾句後起身告辭。
幾天後,患者主治醫師約了患者家屬,盡可能把他們都找到一起。而我客觀地說了所有情況和我的判斷後,告訴他們我的想法:是否入院治療的問題,我希望他們再考慮,我個人推薦以休養為主。然後把那張卡片還給了他們。幾個人傳看後,都沉默了,隻是點了點頭。
當晚在家,我找出筆記本,又看了一遍我從卡片上抄下的那段文字。
自從我沉迷在邏輯分析與理性辨析後,從未覺得情感竟然是如此的重要。
我覺得情感很渺小,既不輝煌,也不壯烈,隻是一個小小的片段,但是卻讓我動容。我也知道這篇看起來很枯燥,很平淡,沒有玄妙的世界和異彩紛呈的思想。但是我依舊偏執地嚐試著用我拙劣的文字以及匱乏的詞藻,任性地寫下這一篇,謹以此來紀念那位老人真摯的情感,並以卡片上的那段文字,作為這一篇的結尾。
指間的戒指不再閃亮
婚紗在衣櫃早就塵封
我們的容顏都已慢慢地蒼老
但那份心情,卻依舊沒有改變
感謝你帶給我的每一天
正是因為你
我才有勇氣說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