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幾時變得這樣光亮?她可不記得有擦過一次門楣。荊棘抬頭看時,險些叫“遺願齋”三個鋥光瓦亮的鎏金大字閃瞎了眼,暗自估摸道:在昏暗的地府這麼招搖真的沒問題嗎?有關部門不來查封這個無證經營的私設攤點也是怪哉。
後來她一步步走進齋中,才發現自己錯了,並非是因為那些黃金俗物叫牌匾看起來亮堂,而是因為自己的心當看到這裏時自發亮了起來。這地方對她來說已經是家了,不管其中的陳設鋪了多厚一層灰,也滿是溫暖和希望。(黑蛋:阿嚏!地獄裏沒有灰,就算你是作者我同樣告你誹謗!)
“你在想什麼?”那顆圓圓的黑軲轆球從正中的香爐內飄浮而起,一如往常的,平淡的口吐人言,讓荊棘不由想哭。
“我在想,是否求之不得是上天賜給人類的最高境界,讓每個人都抱有一個不願去死的信念。今天我也找到了那個信念。”荊棘頹然跌坐在地,狼狽且喋喋不休的道,“我找不到村姑和婠兒,實在不是很想活著了。想讓元神自行消散在宇宙中,又怕這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你能不能給我點意見啊?”
黑蛋目露猙獰之色,顯然留守在此的僅是道分魂,轉瞬,他表情靈動起來,惡劣的道,“慢著!自暴自棄了嗎?為在你眼前死掉的人也想賠出自己的命?人要是真死了,救活還不是喘口氣的事,你現在是怎樣?”
如雲的秀發散在陰獄鬼風裏,千萬條發絲彙聚處現出荊棘原本的麵貌,未見得有李秀寧那種陽剛英氣,卻一睜眼震懾了整座地獄的幽魂。她似笑非笑的說著,“救活了就沒事了嗎?黑蛋我告訴你,不管能力再大,生死掌控在指掌間,天地中自由來去,當遇到愛情時,誰都是最脆弱的那個!所以我當初那麼排斥,毫不想付出感情,因為它實在很討厭。我心中本無一物,億萬年都這麼過來了,怎會叫這兩個字搞得這樣慘?”
可能當初說個謊,現在她還能跟其中一個愛人過得很開心,可未必延續得久。因為她是荊棘,因她終於在這片人世大陸上碰到了叫自己荒蕪到一幹二淨的心靈蠢蠢欲動的女人,不是一個,是兩個。
她一直反應慢,表現在愛情上就是:直到死過一次後,又經人間百世輾轉方才情竇初開。她血是冷的,她本來就是冷血動物這無可厚非,但當見到村姑和婠兒時她能完全忘掉這一點。但是……在不久前她見到那兩個人砰然炸開,化成一團血霧,當時她就知道自己的心永遠也暖不了了。
“其實愛情可以很美的,但是我搞砸了,嗬哈哈哈!”荊棘的笑意傳至地獄每一個縫隙,赫然間整座地府怨氣衝天。
十八重地獄的諸多怨靈被這股氣息引動,煞衝九霄。人間界所有嬰兒同一時間發出啼哭,嗚鳴不止,震動天庭。唯一不同的隻有觀音婢手裏的那個,剛自吃飽喝足、安然入睡,便是天塌也不驚。
黑蛋覺出不妙時,時機已遲,他急忙掩上遺願齋的大門,耗費全部精力才將這個空間屏蔽。跟凡人時的荊棘相處久了,他差點忘了眼前這道被情愛糾葛的元神才是人世間最大的一尊魔頭。黑蛋累到都不能在自己營造的空間自如飄浮,像一口碗般倒覆在地。
荊棘毫不知覺自己已引出翻天覆地的動靜,忽感有趣的伸手點了點地上的黑蛋,傻笑道,“你又來逗我發笑了,這挺有意思,嗬嗬嗬!”
黑蛋從荊棘指尖吸入一股她不經意釋放的仙氣,才長出力氣飄離地麵,以黑臉朝著對方的白臉道,“你要再拿本尊當個球的話,本尊就讓你如願以償化作千條萬條散亂的元神,到宇宙裏自生自滅去!”
荊棘跟黑蛋玩笑慣了,即便心情不好也同樣拍了拍他道,“乖啦,我當你是蛋不是球,怎麼能連球跟蛋都分不清還一本正經的做著上神?”
黑蛋氣鼓鼓的回嘴,“虧得本尊當初幫你聚攏元神,你卻依舊是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其實不管你怎麼躲,你肩上背負的責任不是憑你一時置氣或因為所愛之人的逝去就能放棄的。”
自封神劫數後荊棘就知道自己不成聖就成魔,道理與人間的戰爭天平一樣,即是成王敗寇。然而她一直不願去背負,躲了幾千年,她不由的想起,當初在天庭解體的時候不隻是因為生存不了,也是想試著違背一下自己所預見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