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寒梅一夜間凋零,轉眼間便到了三月三,上巳節。
每年這一天,上至天子諸侯,下至庶民百姓,人們都穿上新縫製的春裝,傾城邀約而出,或到江河之濱嬉戲沐浴,或至深山幽穀采摘蘭草,或去郊野陌上宴飲行樂,認為這樣可以祓除不祥……
當然,這天還是有名的求子節,求偶節,上巳節也成為與除夕,七夕並稱為坊間三大節日。
薑離與晃兒也一同出宮,今次同行的還有禁衛營的親兵,不過為避免打擾薑離的興致,他們都是隱匿在暗處不會輕易現身。
身邊不斷有人來來往往,熱鬧非凡,晃兒在人群裏蹦躂得正歡,走得雙腿發軟的晃兒幹脆就任由他四處溜達,自己在路邊的台階上坐下,雙手托腮看著眼前人影晃動。
“怎麼不走了?”眼前突然出現一張放大的臉,暗紅色的瞳眸裏是明顯的不解。
薑離眸光一轉,這才想起今晚卿不離也出來了。
“你不用管我,自己去玩吧。”薑離頭也不抬地擺擺手。
從今天早上出宮起,她已經走了整整一天了,她可沒晃兒和卿不離這兩人的興致,非要把這長街逛個遍才罷休。
卿不離張望一眼街上,再看看滿臉疲憊的薑離,猶豫了下,在她身邊的台階上一起坐下。
“你不去看熱鬧了?”薑離挑眉。
卿不離從小長在大宛國,自是沒有參加過這樣的節日,所以他今日格外的興致高昂,跟晃兒兩人把這大街小巷都走遍看遍了。
“已經看完了。”卿不離別開臉不與她對視。
兩人就這麼靜靜坐在路邊,卿不離偶爾回頭看薑離兩眼,神色莫名。
雖說已經知道薑離本是女子,不過此時看她,卻仍沒有幾分實感。
平時薑離總是穿著一身顯眼的龍袍,倒讓人不知不覺中忽略她的模樣。此刻才發現,她與一般的女子並不一樣,白玉般的膚色,長眉星眸,朱唇皓齒,一顰一笑皆是如畫般。
大龍朝本就人人嗜美如命,不少男子的長相也偏陰柔,所以即便薑離有著這樣一幅模樣,倒也沒人懷疑她其實是女子!
沒有錯過卿不離的頻頻側目,薑離抬眼瞅他:“卿不離,你昨晚落枕了?怎麼老是動來動去的。”
卿不離眼底閃過一絲狼狽,麵上卻故意裝作無所謂,繃著臉低吼道:“小爺我願意,你管得著嗎!”
死傲嬌!
暗暗翻了翻白眼,薑離輕哼一聲,抬頭才發現,剛剛還在對麵的街道上晃悠的晃兒不見了蹤影,霍地起身:“晃兒?”
“剛剛不是還在對麵麼?”卿不離也遲疑著起身。
薑離無奈地扶額。
早知道就不該帶他出來了,現在還要去找他。
環顧四周,到處都是前來參加上巳節的百姓們,薑離左右看了看,最後對身邊的卿不離說:“晃兒隻喜歡湊熱鬧,橋那邊人最多,我們去那裏瞧瞧。”
“哦。”
上巳節的夜晚還有觀燈以及求有緣人的活動,所以到了夜晚街上的人有增無減,薑離與卿不離兩人長相皆是不俗,加上身穿錦袍華服,更是引來不少懷春少女的含羞側眸,更有大膽的姑娘將手裏的花燈意圖塞給兩人……
一見那些女人又要靠過來,卿不離一張俊臉憋得滿臉通紅,僵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不斷有女子遞過來示好的花燈,薑離以折扇半掩麵,微笑著搖搖頭,這是麵對女子示好時婉拒的意思。
殊不知,她一身白衣翩翩,折扇掩麵,這一笑更襯得她的容顏恍如無暇白玉,眉眼彎彎,竟是無限風、流上眉梢。
示好的女子臉上微紅,立即抬起廣袖遮麵,和羞而走。
解決了自己的危機,薑離回頭一看到卿不離,相比起薑離的溫和如玉,卿不離的俊美邪異似乎更受歡迎,這一會功夫他身邊就圍了很多女子,而他本人,手足無措被眾女子簇擁著,竟在瑟瑟發抖……
眼角抽了抽,薑離決定好心解救被眾多女子包圍的卿不離。
目光掃過路邊的小攤,薑離隨手挑了兩個麵具,再看那邊的卿不離那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幾步上前拉扯出卿不離,將手裏的麵具丟了一個給他。
“戴上!”
看看手裏那隻畫著小豬的麵具,卿不離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惡:“這種惡心的東西小爺我不戴!”
薑離也不生氣,微笑著戳戳他的肩,示意他看後麵……
卿不離回頭,看到眾多女子又要湧過來了,想起剛才那悲慘絕倫的境地,背後頓時一陣惡寒。
不情不願地套上麵具,卿不離眉頭緊蹙,瞪著薑離臉上的狐狸麵具:“為什麼你不戴豬頭麵具?”
“因為是我出錢買的!”薑離揚揚下巴,麵具下的笑容格外欠扁。
卿不離:“……”
因為有了麵具的阻擋,一路上也就沒女子再靠近,卿不離這才稍稍好受些。
一路上不斷遇到戴著各種各樣麵具的男女,卿不離好奇地問薑離:“為什麼這麼多人戴麵具?”
薑離指指前方的那座圓拱形石橋,“看到那座橋了嗎?”
卿不離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隻看到橋上人流如織,竟全是戴著麵具的行人。
“那橋的名字喚作‘連理橋’。”
不等卿不離出聲,薑離繼續道:“上巳節的晚上,百姓戴著麵具一方麵是為了可以驅邪避鬼,還有一方麵,則是因為那座橋。”
上巳節的晚上,戴著麵具的男女在連理橋上走過,男子給女子送了花燈,女子又接過了,那麼二人以後便會注定共結連理,百年偕老。所以,這橋才會被叫做“連理橋”,女子在橋中央接過男子花燈,便是意為願為連理枝。
“真麻煩!”卿不離撇嘴。
薑離正想說什麼,抬眼就看到橋對麵的晃兒,他正四處張望著,顯然是在找失散的薑離他們,薑離想也未想就要要順著石階走上橋,卿不離不假思索追上去:“喂,等等我!”
提著衣擺一步步走上石橋,當走到距離正中央最後幾步台階時,薑離無意中抬起頭看向對麵,正好看見戴著一張笑臉麵具的白衣男子拾階而上……
薑離眸光一滯。
這人,怎麼有些熟悉……
正在這時,石階另一邊的人白衣男子也看見了她,腳步頓了頓。
不過片刻,薑離便看見那人繼續走上來,手裏一盞蓮花造型的花燈隨風搖曳著。
薑離皺了皺眉,沒有再停留,沿著石階走上去,兩人在石橋中央遇到。
錯身而過的瞬間,那人忽然將手裏的花燈遞給了薑離,薑離自是沒接,誰料那人居然強硬地將花燈往她手裏一塞就走了……
“喂!你……”
愣愣地看看手裏的花燈,再看看那白衣男子頭也不回走下石橋,薑離有些傻眼。
這人怎麼莫名其妙的!
“公子!”不容她細想,正巧晃兒也看見了薑離,幾步就跑上橋。
卿不離因為一路都要避開那些女子,所以走得極慢,待到他走到石橋中央,薑離已經尋到了晃兒,正想下去和他們會合,身邊一名擦肩而過的紅杉女子手裏的花燈忽然掉下……
卿不離下意識地接過,待到想要轉身去還了那盞燈,卻隻看見那名紅杉女子被一名模樣清秀的小書童扶住了:“純然小姐,你小心不要摔著了!”
“小緞,王爺呢?”紅杉女子不在意的笑笑,清越的聲音宛若泠泠流水。
兩人自顧自地走遠,卿不離看看手裏的花燈,再看看那廂已經走遠的紅杉女子,最後隻得訕訕地摸摸鼻子,提著花燈下去找薑離他們會合。
石橋對麵,戴著笑臉麵具的白衣男子輕輕摘下麵具,引得周遭男男女女都不由自主為之驚豔……
小緞扶著紅杉女子追上:“王爺,純然小姐到處找你都差點摔著了……”
連理橋的河中央,不知是哪家的畫舫穿梭而過,畫舫中隱隱傳來歌姬優美的歌聲:
“你在石橋東,我在石橋西,共度連理橋,結發百年好……”
這廂,晃兒用力睜大雙眼看著石橋上,喃喃地說:“我剛剛怎麼好像看到九王爺和樓小緞他們了……”
薑離正要仔細辯聽他說了什麼,卿不離的聲音打斷了她:“你跑那麼快做什麼,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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