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養父將我裹在厚厚的鴨絨被裏,抱上了等候在府邸大門口的四輪馬車,之前也是這輛車把我們從邊境接來的,不過情形已發生了不可預料的突變,馬車也被修飾了一番,威廉想得確實周到,他擔心堂而皇之地以探險的名義前往奇琴伊察會為我們招來不測,尤其是養父早年就已名揚四海的聲望,雖然過去了近二十年,好事之徒並不曾將他淡忘。而上路之後養父所做的一係列偽造與篡改,也正是迫於這種無奈。所以,在我們到來的一周之前,他就準備好了一切必要的行頭,簡便又易行,幾十英尺的黑紗,將馬車頃刻間裝扮成了一輛喪車,在那個年月,死亡是最頻繁又最正常的事,所有的人都在急於逃離和擺脫它的追擊,哪怕死去的是自己的摯親,隻因為過多了,人們也就顧及不到悲痛和憑吊了,所以一輛在大路上疾馳如飛的喪車就成了最安全的庇護所。至於那二十位隨行部下,也早就穿好了教士的黑色法衣,或是各自的喪服,裝扮成了奔喪的親屬,緊隨其後。
上路後,我們竟意外地發現,那樁弄得我們一時手足無措的臨時變動,卻成為了最大的便利,因為所有的部隊都接到了護憲軍的首領奧夫雷貢的緊急爭調令,一路上隻見前往墨西哥城的行色匆匆的軍隊和輜重車輛,所有的關卡也就疏與監察,我們幾乎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奇琴伊察。整整三十個小時,在驛站每人換了五次良種馬,風馳電掣般地奔赴向那座以聖井而聞名於世的古城。我也在車上接受了養父按時注射的六隻針劑,燒總算退了,精力也有所恢複。第三日的正午時分,當我們駛進古城的關卡時,我已能從車窗探出頭去四顧張望了。
正值酷熱難耐的旱季,尤卡坦的毒辣日頭更為耀眼了,以至於我第一眼看到的,隻是一片刺目的白熾般的反光,我迭忙用手捂住雙眼,緩解了片刻,再拿開,才看到了那座讓我魂夢縈繞已久的風神金字塔。那一刻我被徹底震懾了,我怎麼也沒想到,曆盡了數百年的風雨侵蝕,這座已經出現了頃頹跡象的朝聖建築依然這般雄偉,銀灰色的塔身在烈日下反射著火焰般的白光,仿佛怒發衝冠的風神正在燃燒,正從焚心的烈焰中挺身而起。其不知,早在二三十年前,還全然不是這般景象呢。那時的金字塔尚未從遮天蔽日的巨樹的懷抱中發掘出來,要不是湯普森在那個難以成眠的靜夜,避開迷信的印第安向導,支身走進了那片風傳鬧鬼的密林,就不會在流離的月光下發現這座彌漫著夢幻般蒼白光澤的偉大聖跡了。
不等我從驚歎中回過神來,就已留意到了金字塔腳下搭起的一座座簡易帳篷,一些人神色慌亂,在那裏時隱時現,差不多都是白種人,都有著十足的派頭和狡黠的眼神。他們從不正視你,卻在轉身後追蹤著你的行跡,直到看不見為止。隨著馬車的前行,在勇士廟和聖井周邊,土黃色的帆布帳篷已連成了片,養父聳聳肩,他也看出我們不可能插進去了,隻得另尋安身之處。
——這樣也好,找個更隱蔽的地方,遠離所有人的視線,反倒自在些。
我的提議隻搏來了養父莞爾一笑,他從布簾裏伸出胳膊,為馬夫指了一條路,馬車便駛向了一條極為惹眼的主幹道。我詫異極了,養父這是要去哪兒?除非他的神經出了問題,不然他怎麼也不該走這邊呀!幸好我們偽裝得著實成功,那些警惕性和狡猾的程度絕不遜於豺狼的白臉狂徒,也未對我們多加注意。進入風神廣場後,馬夫就放鬆了韁繩,馬兒汗流浹背地奔跑了一路,終於得了個喘息的機會,順勢也踮高蹄子,踱起碎步來。過了一會兒,看到天主堂的鍾樓後,我才徹底明白了那些狂徒為什麼對我們始終漠然視之,對於奔喪的隊伍來說,這裏當然是旅途名正言順的終點。
我還來不及向養父發問,馬車就已被一位滿麵塵土的教士攔住了。看得出他早就等候在這兒了。遲遲不見故人的到來,讓他憂心如焚,手中的琥珀念珠在炙熱的陽光下沾滿了粘稠的汗水,顯得格外潤澤透亮。養父不等馬夫刹住馬蹄,已經跳下去,撲進了教士的懷裏。倆人緊擁良久,分開時我分明看到彼此的眼睛都濕潤了。在馬夫的攙扶下,身子尚且虛弱的我搖晃著步下了馬車,踩上腳凳時,又險些跌倒,養父和那位眼明手快的教士一起撲過來,護住了我。身後的二十位隨行也應聲下馬,我穩住了慌亂的心跳,向那位慈眉善目的教士略微施了個屈膝禮,養父在一旁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