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饑餓的歲月就像一連串的骨骼,在海藻間無聲無息地滑了過去……
——拉克司奈斯(H。K。Laxness)《青魚》
行走在昏暗的石道裏,隻聽到腳步空寂的回響,緩慢又十分輕微。因為什麼也看不見,就不敢走得很快。好在石道是筆直的,不必擔心走入不期然的岔路。掂算不出這樣茫然不知所終地前行了多久,我有些按捺不住了,想問一問養父,我們究竟身在何處,去向哪裏?養父深沉的緘默又讓我難以開口,我愈發感到急迫不安,步子邁得慌亂起來,回想起林間空地上的那群族人,他們的裝束起先未曾十分留意,這會兒在頭腦中回閃了一番,才發現,居然都是古典時期的原住民的典型裝扮。那些歐洲傳教士的風物誌裏不是說,瑪雅人的文明早已衰落了麼,宗教也被他們推翻了,以天主教取而代之,在殘酷的精神馴化的四百多年裏,任何的異端邪說都要遭到嚴厲的懲罰。瑪雅人早已忘記了自己的曆史,那些美麗的文字也無人認得了,繁多的手抄本如今隻在烈火中殘存下三部,那些複雜又精妙的寫書方式,卻始終未能得到破解。那麼,今天看到的這群原住民又是哪裏來的?他們實在太神秘了,僅從模樣上端詳,分明就是西班牙時期之前的智慧先民!可是,這又怎麼可能?如果尚有這樣一群瑪雅人生棲在這片大陸之上,一旦被侵略者發現,立刻就將遭到無情的捉捕和鎮壓。還有腳下這條深埋於地下的隧道,在世界各地探險家紛至遝來的現今,竟然仍未被發現,掩沒在一片陰森的綠蔭之中,由這樣一群迷夢般的早該消散的原住民守護著,更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深入廢墟後看到的真相,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想不到久遠的王朝還有一息尚存,既然如此我的歸來也就更有意義了。他們應該就是我的臣民吧?找到那件水晶雕琢的聖物,我就將回到這裏,與他們生活在一起……我是他們的公主,最後的主宰者,然而等待著我的卻不是安樂的榮耀,而是患難與共的決心和艱苦卓絕的奮戰。這段日子裏,埋首在典籍中的我早已對神之風采的誘惑力和世人所懷有的狂熱欲望有了充足的了解,養父也一再警告我,水晶頭骨一旦重現於世,必將引起一番慘烈的爭奪與廝殺,我必須為此做好犧牲自我的準備。
其實我早已準備好了,所以今天才會義無反顧地前來。想到這裏,我的腳步又平穩下來,石道也隨之進入了更為奇特的一段——
仿佛一瞬間,整個世界又明亮如初了!等我從驚愕中清醒過來,才發現原來是一道石門霍然在麵前敞開,望不到盡頭的石道,一片如醇酒般濃重的酡紅,棚頂上吊掛著一盞盞金燈,都是雄鷹振翅欲飛的鮮活姿態,大團的火焰燃燒其中,鬆香枝在燈火中爆破的劈叭聲是那麼的刺耳,尤其是那股膩人的濃香,一時讓我感到支持不住的眩暈。步入石門後,隨著目光流轉,兩壁上史詩般浩繁的壁畫長卷在眼中形成了一片鋪天蓋地般的壯觀美景,這更使我感到了一種被卷入曆史旋渦般的彷徨之感,我竟有些弄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處了。壁畫的底色便是那鮮血般濃稠的酡紅,古時的畫師揮灑其上的圖案是一段段傳說串聯成的瑪雅王朝早已沉湮的往事。從天神創世、用玉米造人,一直到太陽與月亮眾神的誕生,在十三重天與九層地獄之間奔走輪換著一天的光明,風神、雨神、諸多惡神,以及最受崇敬的玉米神,一一在其間呼之欲出。這些神明我都在古抄本中看到過,所以也認得。隻是怎麼也沒想到,最富盛名的瑪雅壁畫的真容竟然如此的壯麗恢弘,難以想象,那樣一群與世隔絕在密林深處的遠古先民,是如何承襲這樣一套精湛技藝的。也許隻能說這是天賦的,瑪雅人卓絕的智慧在上蒼締造之初就已得到了完美的超度!
我知道眼下不是留戀這些久遠遺跡的時候,那位身著黑披風的神秘老者就行走在前麵,離我僅有幾步之遙,我應該趕緊跟上去,或是趁機仔細將他打量一番。可一雙癡迷的眼睛完全不聽使喚了,好像這些壁畫真有著非凡的魔力,已將我的心智深深地吸入進去。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抗拒!更讓我禁不住稱奇的是,這卷壁畫的長度,僅用目力簡直難以測量,我覺得自己已在石道裏行進了許久,但是天上人間交彙的美妙圖景還在前方不斷展現著新奇的內容。因為不能留步仔細觀賞,我滿心的遺憾真是無以言表,但當我來到一幅銀白色的畫麵前時,還是不由自己地刹住了腳,挽著我走在身邊的養父也被我弄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可是,等他看到了畫麵中的慘烈情景,他的反應竟然比我更為強烈,我分明感到他倒抽了一口冷氣,繼而整個人便完全僵住了,仿佛那一口氣也將他的心魄抽入了虛無的境地:在這一段石壁上,易碎的石灰岩被換成了堅硬的黑曜石,而在那亮黑色的石麵上,描繪的工藝也改換成了浮雕,一隻銀白色的長著一雙鷹翼、振翅欲飛的天狼,被一隻黑皮金斑的巨蟒緊緊纏繞著,那凶悍的巨蟒就像一根粗大的鏈子,眼看要把天狼勒得窒息了。而這隻健美的銀灰色的神獸也用一副鋒利的獠牙死死地咬住了巨蟒的脖子,巨蟒仰起頭,對天長嘯,口中吐出長長的鮮紅的信子,像是在垂死哀鳴。就在那驚心動魄的一瞬間,一聲比利箭更尖銳、更逼人的驚叫,刺穿了我的耳膜,將我驚駭在那裏,一時竟失去了知覺。好像經過了一場極為短暫的昏迷,清醒過來後,我才意識到了這幅畫麵的似曾相識,這又讓我集中心智,在記憶裏快速搜尋,可是,此時的大腦空白一片,這更讓我感到驚恐,甚至是慌亂。幸好養父已從極度的震驚中恢複過來,他似乎意識到了我所受到的刺激,和隨之引起的內心恐慌,便趕緊挽起我的手臂,從那幅畫前匆匆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