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真弘真正的想法,他隻是不喜歡在別人麵前表現出自己懦弱的一麵。”
祐一仿佛在回憶往事似的,微微眯起眼睛。
“記得小時候,我們第一次看到神靈……那個時候,我們被它引誘到附近的廢墟,忽然碰的一聲,我被嚇一跳就馬上逃走了,可是真弘卻一動也不動。你猜為什麼?”
珠紀一邊努力想象那個情況,一邊思考。
(真弘學長一直都很自信滿滿,有那麼強,大概完全不害怕吧……)
珠紀心想大概是這樣,正要說出口時,祐一已經回答了。
“因為他怕到腿軟,根本動不了。他本來說要去打鬼的,最後卻嚇到全身發抖。”
祐一說完後,懷念似的露出笑容。
那是非常溫和的笑容。
珠紀想象小小的真弘拚命辯解的模樣,不禁撲哧一笑。
“他非常討厭自己給別人添麻煩,萬一真的發生這種情況,他就會拉起警戒線不讓別人靠近,所以……”
珠紀靜靜地等待後麵未說完的話。
“所以,你能不能幫他跨越那條線?”
一聽到這句話,珠紀便像全身觸電般受到震撼。
(……沒錯,不隻有我心裏受傷、因為困惑而心情不佳。真弘學長還有大家不都一樣?所以至少我應該……)
珠紀想到這裏便微微點頭。
“對不起,我去找他們一下。”
“我想……他們大概回頂樓了。”
珠紀鞠躬謝禮之後,立刻離開視聽教室。
※
“……你來幹嘛?”
來到頂樓,果然如祐一所料,那兩人已經回來了。
拓磨幹澀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抗拒珠紀。
“沒有呀……”
珠紀一邊思索適當的詞彙,一邊走近二人。
“我隻是在想,大家能平安就好,還有……那個……大家已經很努力了,下次一定會贏的,我本來是想這麼說的。”
雖然前頭講地支支吾吾,不過後麵越說越順。
“……不,大概沒辦法,我們應該打不贏他們。”
真弘看著珠紀說道。
(以前的真弘學長,不管在任何狀況都會嘻嘻哈哈,嘴上不饒人,然後勇敢麵對敵人。我認識的真弘學長,應該是這樣才對呀!)
珠紀一直很羨慕真弘能那麼充滿自信,現在倒是有些震驚。
“當時,要是那小鬼沒出麵阻止的話,我們一下子就被幹掉了。我很清楚彼此的實力差距。”
拓磨也出聲附和。
“我們連自己的命都保護不了。”
拓磨低語,然後暗罵一句“可惡”。
珠紀希望他們能恢複精神,變回原來的樣子,可是有不曉得該怎麼傳達給他們知道,結果嘴巴就自己動了起來。
“……你們不是保護我了嗎!謝謝你們,一直保護我到最後一刻。”
拓磨沉默了一會兒,一言不發地看著珠紀,接下來卻緊閉雙眼說道:
“你錯了,不是我們保護了你,而是敵人放過我們一馬。對方根本沒把我們幾個放在眼裏。”
拓磨咬牙切齒地說。
“……別這麼說。”
拓磨不管珠紀的反駁,接著又說:
“雖然當時意識很模糊,不過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你大吼大叫,說如果他們敢殺了我們,你就要殺了他們。”
珠紀不記得自己說過的那些話,那時候,她整個人都豁出去了,連自己做過什麼也沒有記憶;唯一記得的,就隻有很拚命這回事。
“我覺得很丟臉,竟然被一個我必須保護的女人保護,那我到底算什麼。坦白說,光想到我就一肚子火。”
他的意思似乎是指,直接和他們不能一概而論,這句話聽了就教人難過。
“……對、對不起,我的確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可是……我也希望能多少幫大家一點忙,所以才會一時衝動……對不起。”
珠紀終於把一直說不出口的話講出來了,然而二人卻沒有回應,反而低頭轉身離去。廣闊的頂樓上,隻剩珠紀一個人。
“咪——”
腿邊的尾先狐擔心似的微微歪著頭。
“小狐,我跟你說唷,我討厭隻能在旁邊袖手旁觀,我希望可以幫大家的忙,可是……現在我也越來越搞不懂了。”
珠紀蹲下去,邊抱起小狐邊說,尾先狐表示安慰地又咪了一聲。
“我們為什麼要戰鬥呢?”
尾先狐又歪了歪頭。
“還有,那個Logos是什麼?為什麼他們要搶寶器呢?”
一旦把心中的疑問說出口,其他的疑惑就接二連三地湧現出來。
玉依姬是什麼?鬼斬丸又是什麼?
所謂的世界毀滅,是怎樣的情況?
(沒有一個是知道的,我還煩惱那麼久……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來調查看看好了。”
她當自己在跟尾先狐對話。
(對呀!就算煩惱也於事無補。)
比起什麼都不做煩惱得要死,還不如放手一搏,這還比較符合自己的個性。
(來查查看玉依姬和鬼斬丸之間,從過去到現在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吧。)
心中一旦立下決心,心情就舒坦多了。
如果能靠自己的力量把答案找出來,好像就能在瓶頸中開出一條活路。
寧靜的森林裏,傳來一陣咬仙貝的清脆啪哩聲。
在原本放置鏡子寶器的神社前方,佇立著蘆屋的人影。
內院遍地千瘡百孔,神社門戶打開——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之間一片戰鬥後的殘跡。
這裏曾受強力結界守護,蘆屋根本就無法踏入一步,如今結界已經不複存。
“……這場戰鬥,顯然超過一般常識。”
蘆屋喃喃自語,又咬了一口仙貝。
結界的力量,已經衰弱到隻能勉強維持異界的氣息。
“雖然有做事先防備,不過看來還是不夠。”
果然,當初就該設下萬全之策。
忽然,他感覺背後有不明的動靜,於是猛然回頭。
他看到一隻小青蛙,它啯了一聲就化為紙片。
蘆屋把這張紙拿在手上仔細端詳。
“這不是我放過的式神。”
雖然嘴裏嘀咕,他還是把那張紙塞進口袋。
在森林深處更幽暗的漆黑之中,可以感覺到某樣東西強烈的存在感。
從那團黑幕裏,傳出類似風吹過洞穴發出的咻咻聲,不絕於耳……
‘打擾我睡眠的是你嗎?是你刺激我們、使我們發狂的嗎?’
無聲之聲直接在腦中響起。
蘆屋淡淡一笑。
“結界毀了,異界開始騷動,很多神靈都失去理智,墮入妖魔之道。你身為統治山的神靈,有什麼感想嗎?”
無聲之聲在腦中轟然大鳴,仿佛在回答蘆屋的問題,那個聲音就像是要把高亢的精神、興奮、憤怒、悲傷的思念,一股腦全都傾瀉而出。
樹林在月光下,受到那驚人的波動所震撼,簌簌地搖晃不已。
和這個隻要苗頭部隊就有可能找來殺身之禍的神靈對峙,蘆屋卻愉快地笑了。
“……山神嗎?原來如此……”
嘴裏念完,又再咬了口仙貝。
今天的仙貝,很脆。
這算是好吉兆的開始,蘆屋心裏如此想著。
“早,美鶴。”
珠紀起床後,離開就到廚房看看。
果不其然,美鶴正在裏麵準備早餐。
她過去曾有好幾次想要幫忙,但每次都被婉拒。最後,珠紀再也不過問廚房的事了。
(這裏就好像是美鶴專屬的堡壘一樣。)
她是這麼覺得的。
雖然是早晨,不過美鶴仍然穿著一身和服,外麵再套上一件白色圍裙。
那件圍裙,是昭和時代的媽媽常穿著的那種造型,但穿在美鶴身上,卻優雅得宛如別物。
“早安,珠紀小姐,您找我有事?”
一如往常,仍是聽不出感情的平靜口吻。
“沒事,我隻是想跟你說聲謝謝。”
珠紀嫣然一笑,美鶴的臉上卻浮出疑惑的表情。
“最近這陣子,我覺得自己過得很辛苦,但美鶴你也一定很辛苦吧。畢竟你和大家相處的時間比我久多了。可是該做的事你照樣做得很好,我覺得你真的好厲害……對不起喔,美鶴。”
美鶴睜大眼睛看著珠紀。
“沒這回事……我隻是待在家裏,能做的也隻有家事而已……”
她的語調不像平常那樣平板了,吞吞吐吐的說話方式看起來頗為可愛。
珠紀第一次在美鶴的身上,見到年紀相仿的女孩子該有的模樣。
“嗯,我覺得這就很厲害了。”
被珠紀一稱讚,美鶴的雙頰霎時泛紅,低下頭去。
不過,她咬了咬唇,立刻又猛然抬起頭來。
“請問,您昨天是不是有見到鬼崎大哥他們……?”
她的神情十分殷切——
“他們沒事,大家都很好。”
“真的?”
“嗯,臉上的傷痕都不見了。”
然而心裏的傷卻難以估計。
用不著說,美鶴大概比珠紀還清楚吧。
她的臉上露出喜極而泣的表情,雙手撫在胸前,重重的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聽到她這句安心的聲音,珠紀心中有點後悔,早知道昨天就該把這件事情告訴她。
※
“那個,我有點話想跟大家說。”
珠紀帶著便當衝上頂樓,那裏除了慎司以外,其餘三人早就到了。
珠紀把之前的不愉快拋在腦後,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樣子。
正在用餐的三人訝異地望向她。
“……什麼話?”
看拓磨和真弘好像不太想開口,所以就由平常話最少的祐一代為發問。
珠紀開門見山地說:
“我想調查一些東西,想請大家幫忙,好嗎?”
她盡量保持輕鬆地把話說完,沒想到真弘當唱就開罵了。
“你都遇到那麼多危險了,還趕……”
但真弘才罵到一半,就被珠紀硬生生打斷。
“那你們打輸,是要我裝作沒看見嗎!?”
不知不覺中,她的聲音嚴厲了起來。
真弘默不作聲,拓磨和祐一吃驚地看著珠紀。
珠紀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說道:
“的確,上次的事真的很可怕也很嚇人,可是如果不去麵對它,眼前的麻煩又不會自己消失,不是嗎?所以現在能做什麼就該放手去做!”
“你又要叫我們去戰鬥了喔?”
拓磨很不高興地回嘴。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我想請拓磨和真弘學長暫時不要巡邏封印。”
聽到珠紀所說的話,三人不約而同地瞠目結舌。
“不巡邏?那你要叫我們做什麼?”
真弘用不滿的語氣向前逼問。
珠紀先是深吸一口氣,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我想知道我是誰。”
三人的眼珠子,睜得比剛才更圓更大。
“……你是不是撞到頭啦?”
真弘的語氣就像在同情可憐的小動物,變得溫柔了些。
珠紀慌張地搖著手。
“不不不,我才沒有撞到頭!我隻是想再調查一次和我們有關的資料而已,所以才希望你們幫忙。”
“你自己去吧,這種小事別找我們,我們光巡邏就夠忙了。”
真弘呸了一聲,對珠紀的話置之不理。
然而,珠紀並不打算輕易退縮。
“巡邏封印的工作就交給祐一學長和慎司吧,不過萬一遇到敵人,請千萬不要和他們動手。”
眾人的臉色更加驚訝了。
“呃……為什麼呢?”
不知何時來的慎司結結巴巴地發問。
“慎司,你什麼時候來的?”
珠紀吃了一驚,慎司回答“剛到”,又再重問了一次。
“……因為會輸。”
當珠紀說完後,很希奇地竟然是祐一的反應最激烈。
“這樣將會不會太過分了?”
他眉角微挑的淡黃色瞳孔,像是在責怪般地注視著珠紀。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大家受重傷……”
“這時候你講這個幹嘛!”
真弘憤怒地大叫。
珠紀暗自默念“要冷靜”,提醒自己別跟他鬥嘴,然後才慢條斯理地繼續說:
“就是這個時候才要講。我認為收集情報是現在最要緊的事,因為我們不是都不清楚敵人以及自己的來曆嗎?甚至連守護五家的存在、封印,以及鬼斬丸也不明白——”
“……這個嘛,嗯。”
真弘挨了一記悶棍,勉強點點頭。
“那就幫我吧!”
“就算這樣好了,你也不用找我們啊,這種事情當然還是找大蛇兄比較好吧。”
(又把卓大哥搬出來講了……)
珠紀回想起第一次遇見拓磨的那天,不小心撲哧一笑。
“我會選拓磨和真弘學長,是因為如果放著不管,你們就會擅自魯莽行動。”
珠紀如此回答後,二人的表情頓時一沉。
“……我看算了,反正隻要守住封印就行了。”
本以為會被臭罵回來,但得到的反應卻是真弘沮喪的回答,這完全不像原來的他。
本來打算和大家好好談談的,結果卻換成珠紀激動起來。
“什麼行了?才不行!就算因為這樣,我才不希望你們去戰鬥!誰叫你們都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
話隻講到這裏就打住了,後麵再也講不下去,冷風颼颼吹過寂靜的頂樓。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慎司。
“……就這麼辦吧!我們負責巡邏剩下的封印,我們和大蛇大哥共三個人,封印正好剩三個,剛好一人一個,而大蛇大哥的腳今天早上也痊愈了,剛才我去教務處前麵打過公用電話,已經確認過了。”
(所以才會比較晚來呀……)
“真弘、拓磨,你們配珠紀去,否則讓她一個人到處跑一定會惹出麻煩。”
經過慎司和祐一的說服之後,二人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了。
珠紀看兩人答應,開心地笑了笑。
“好!那麼,放學後在校門集合,大家要加油唷!”
“你這家夥幹嘛裝模作樣啊?”
拓磨目瞪口呆地看著珠紀。
“哪有!我一直都這樣呀。”
“像這樣?”
拓磨瞄了瞄珠紀的手。
循著視線一瞧,珠紀握緊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整個手心都是汗。
“……啊!我都沒發現。”
還以為自己表現得很自然,其實緊張得要死。
“沒用,真沒用!沒辦法,我就陪你走一趟好了,要不然放你這種不可靠的人自己去,我看事情隻會越鬧越大。”
真弘這麼一罵,原本緊繃的氣氛總算恢複成以往的樣子了。
(太好了……謝謝你,真弘學長,謝謝大家……)
珠紀暗自在心中想大家深深鞠了個躬。
※
放學後,珠紀和拓磨與真弘三人一起離開學校,直接來到倉庫前麵。
一想起那令人厭惡的空氣,她實在很不願意再來,但既然隻有這裏才找得到線索,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汝主即來。”
她像上次那樣,將手抵在門板上念咒,倉庫的門就發出軋軋聲緩緩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