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像是太久沒有說過這個詞語了,紀嫋停頓了片刻,又補上:“她離開之前,和我提過兩個請求,一是考上雲川一中,不要靠馬叔叔;二是,去看看這個世界。”
她的話好像和很多年前那個熱烈又自由的紀瑩重疊,令馬育才有些恍惚。
他和紀瑩都生在一個小山村裏,一個封建而又落後的山村裏,村裏很多人買媳婦,紀瑩的媽媽就是買來的,印象裏是好像是一個瘋子。
紀瑩的瘋子媽媽發瘋的時候會打紀瑩,會自殘,像猙獰的野獸;但她不瘋的時候,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她教馬育才和紀瑩識字,念書,教他們人生的道理。
馬育才識字,是瘋子媽媽教他的。
馬育才敢去要一個讀書的機會,是紀瑩鼓勵他的。
馬育才不是家裏的長子,他們家有五個男孩,馬育才是最小的那一個,村裏人就算是稀罕男娃,可男娃多了要娶媳婦要花錢又不能嫁出去變不了錢,所以馬育才也沒有吃到男孩的紅利。
但他腦子還算不錯,紀瑩鼓勵他,叫他去向父母,向大哥,向有能力的親戚,去要一個讀書的機會,因為知識改變命運。
他那時候問紀瑩,那你呢?
紀瑩要嫁給隔壁村的老光棍。
馬育才突然覺得很悲哀,因為瘋子媽媽死了,早就死了,死在了生孩子難產的那一天,不然她要是在,不會準他們把紀瑩嫁給一個老光棍。
馬育才外出求學的那一天,剛好也是紀瑩出嫁的那一天,馬育才在山坡上等啊等,他想,如果紀瑩要跑,他肯定會帶著她一起。
後來等了很久,也不見紀瑩,他沒有能力再買一張車票,隻能踏著夕陽離開。
紀瑩沒跑嗎?
他後來問過紀瑩,紀瑩說,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她紀瑩永遠不會把自己托付在別人手上,與其等待,不如做自己的救世主。
所以沒有人可以困住紀瑩。
他還記得,紀瑩說:“我的嫋嫋啊,生了一場治不好的病,馬育才,你是最後能陪在她身邊的人了。”
“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你支持她做些想做的事情吧。”
而今天,紀嫋站在他麵前,眼神平靜卻又好像燃著火,像紀瑩。
“馬叔叔,我想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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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紀嫋之後,馬育才很久沒有說話,一直等到上課鈴聲把他的思緒拉回來,他整理了一下心情,又踏出辦公室,碰上要去上課的劉培傑。
劉培傑跟他打了聲招呼,問:“馬主任,我班上那個紀嫋沒說請假請到什麼時候嗎?下一個星期就是月考了。”
“我正要說這個事。”馬育才背著手,和他並排走:“你等會找幾個男生,幫我把紀嫋同學的東西搬到我辦公室來。”
“紀嫋同學想退學,被我攔下了。”馬育才歎了口氣,有些惋惜:“所以改成了休學,也不知道下個學期會不會回來讀。”
“紀嫋同學是生病了?”劉培傑說著,餘光看見廁所裏出來個男生,身形高挑,有點像班上的徐舊林。
他也沒等馬育才回話,高聲招呼徐舊林過來。
徐舊林剛睡醒,跑去廁所洗了把臉,臉上還掛著水珠,又聽見劉培傑在哪裏呼喚他,甩著手走來。
“遲到了一會會不至於罰我吧劉老師?”徐舊林看見馬育才,又說:“寫檢討是不行的啊,凡事講究先來後到,馬老師這還有幾張我沒寫完呢。”
馬育才嚴肅,輕踹他一腳:“別油嘴滑舌的,去,把紀嫋同學的東西搬到我辦公室去。”
劉培傑連忙補上一句:“然後你就把位置提上去,和那個什麼,盧州月同學做同桌。”
徐舊林混亂的腦子一瞬間清醒他有些不確定的問:“搬誰的?紀嫋的?她不要回來讀書了?”
劉培傑耐心解釋:“紀嫋同學休學了,暫時不會再來學校了,所以桌椅先移到後麵,不要打擾其他同學上課,紀嫋同學的東西馬主任要你搬到他辦公室裏。”
他想了想,又說:“你叫上宋揚同學和你一起吧,別耽誤上課進度。”
徐舊林進教室,順手扯過一個男生桌上放的紙擦臉,拍了拍宋揚的肩,叫他搬東西。
他抽出紀嫋放在抽屜裏的書,一本一本放在手上,紀嫋的抽屜除去那堆情書很簡潔,除了課本和輔導書,一些雜物之外,並不難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