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攔住指導員啊,再說咱們不能在這兒等死。”範猛凍得嘴唇變成了紫色,腦子似乎被挖空了,隻有一望無際的雪色。
“那你們總得給你帶個包子,他一天都沒吃東西。”賈佳的神智還算清醒,聲音卻遠不如原來尖銳了。
“包子不是在你身上嗎?”
範猛的話提醒了賈佳,她渾身上下摸索著,果然在外衣口袋裏找到了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包子。
“傻蛋!”賈佳的淚水無聲地流了下來,滑落到嘴邊。
賈佳舔了舔嘴角的淚,書裏說的都是謊話,淚不是鹹的,是冷酷到無味的味道。想到包子時一個念頭忽然從她的腦子裏跳了出來,一定是康凱擔心發生意外,所以堅持沒有吃包子,他把僅有的食物留給了其他人。
暴風雪中一件衣服,一塊巴掌的食物都代表著生的希望。
“三班長,你剛才說什麼?”炊事員開口了,他懷裏抱著座墊,可惜冷冰冰的皮座墊奪走了更多的熱量。
“我說,誰也攔不住指導員。”
“不是這句。”
“我說咱們不能等死。”
“對,等死。”炊事員重複了一句,接著發出了夢囈般的傻笑,“咱們現在就是等死。”
過
了十幾秒範猛才反應過來,他說:“指導員會回來的,他肯定能回來的。”
“回不來了。”炊事員連連長歎,“就算他是鐵打的漢子,也得被凍成幾瓣。話說回來,我打心裏佩服指導員,也想留在部隊,留在咱們三中隊,可是為了過年值得把命搭上嗎?都是這麼大的人了,誰還在乎過年?又不是小孩子。”
“一口氣說這麼說話,我覺得你有點回光返照。”範猛笑得很響,“我不知道值不值,我隻記得指導員說過,他說,人這輩子會過很多年,但在部隊的隻有那麼幾個年頭,有時候出任務還被耽誤了,當兵是男人一輩子最值得驕傲的事,他不能讓這段驕傲的回憶留下什麼遺憾。”
“你也回光返照了。”炊事員的聲音越來越低,“指導員說得對。要是有根煙抽就好了,起碼能暖和暖和。”
“三中隊禁煙,三中隊的兵不抽煙。”
“我知道……不過,咱們還是在等死。”
賈佳默默聽著兩個人的談話,像是爭論,也像是遺言,想抽煙的炊事員讓她想起了賣火柴的小女孩,那片虛無縹緲的火光中有著她最後的希望。
兩人的談話中最讓賈佳感到心疼的是“死”。大學時飽受失戀折磨的賈佳萌生過輕生的念頭,她想過吃安眠藥,跳樓,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今天她會活活被凍死!
賈佳當時痛不欲生,可以說不缺乏告別生活的勇氣,她自殺
失敗的原因是無法承受臨死前的折磨,吃安眠藥是最不痛苦的,但一個人要躺在床上,等待神智一點點混沌,直至沒有直覺。她曾在臨睡前琢磨這種臨死前的等待,一秒鍾像是一個世紀,漫長的沒有邊際,她的思維會無比的活躍,想生的樂趣,想自己沒有享受過的生活,想自己的親朋好友,舍不得啊。此時的賈佳正在麵臨著這種痛苦的折磨,她可以清晰地聽到死亡的腳步,夾雜在紛亂的落雪中,帶著鏗鏘的刀槍之音,血色之光,用嚴寒這種方式抽絲般絲絲縷縷地抽走了她的生命……
範猛沒有了聲息,炊事員沒有聲息,賈佳在昏睡過去之前不斷呢喃著:“不能睡,不能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很長時間以後賈佳回憶這段經曆,沒有對自己的怯懦感到內疚,對死亡的恐懼是生物的本能。她覺得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是自私的,想到的都是最親近的,最奢侈的事情,她不明白,康凱當時也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中,為什麼他沒有蜷縮著身體倒在駕駛室裏祈求,卻毅然走進風雪,用單薄的身體和惡劣的自然環境搏鬥?是求生的欲望嗎,賈佳有,範猛和炊事員也有,責任嗎?康凱是指導員,範猛是班長,他同樣有責任,也許這叫做精神,三中隊的精神。
賈佳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有時精神比求生的欲望還要頑強。
賈佳沉睡前不斷提醒
自己要保持清醒,同一時間的康凱也做著同樣的努力,不同的是賈佳睡著前覺得身體暖洋洋的,像在銀浪白沙的海邊曬太陽,所以她開始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