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口辛辣(3 / 3)

康凱也快睡著了。

早上五點半起床,六點準時帶領全中隊的戰士進行三公裏負重越野,吃過早飯上路,把頭探出車窗外,迎著風雪探察路況,挖了一下午的雪,中間不停給戰士們鼓勁,還挖空心思講了一個沒有發生過的故事。離開車,爬上路基,沿著模糊的路基前進,頂著隨時可能把自己淹沒的風雪,康凱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雪落繁亂,重重疊疊壓在地麵,像是一隻大手抹平了群山,掩蓋了森林;風很大,踩過的腳印風一吹便恢複了平整的雪地。在漆黑而又蒼白的世界獨行,耳邊忽而回蕩著呼嘯的風聲,忽然世界變得寧靜,隻有咚咚似鼓的心跳。漸漸地,康凱對寒冷沒有了觸覺,有的隻是機械的步伐和頻繁打架的眼皮,他真想倒在雪地裏美美地睡上一覺。

賈佳睡前反複喃喃著“不能睡”,康凱是用實際行動驅趕著睡魔。身體的很多部位都失去了知覺,於是他揮起手猛扇自己的嘴巴,笨拙的手臂一次次落在頭上,砸飛了落在帽子上的雪,砸得腦子嗡嗡響,困意反而更重了。最後康凱選擇了牙齒,他用牙咬,咬舌頭,咬嘴唇。

咬舌頭,帶著腥味的血液流進肚子裏,像是一劑興奮

劑激發了康凱身上的野性,他像狼一樣在風雪中嗥叫,舉足狂奔,跑累了他開始咬嘴唇,從左嘴角咬起,咬一口便是鮮血淋漓,落在衣襟上,和上麵的霜雪榮成一體,勳章似的掛在胸前,直到把右嘴角咬破了,他再狠狠咬一口舌頭,嗥叫,狂奔。

沉沉睡去的賈佳不會相信康凱還能跑得動,還能嗥叫,嘴唇被咬得像爛桃,胸前掛著勳章似的大片血滴。

康凱反複驅趕著睡意,腦海裏也像洗牌一樣翻找著記憶:他想起了鬱鬱蔥蔥的森林,想起了森林裏悅耳的鳥鳴,躍過溪水的幼鹿,站在樹枝上翹著尾巴,機警的鬆鼠,更多的是戰士們的表情,他們滿懷期待後的落寞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恍惚中他似乎回到了食堂,張燈結彩的食堂裏冷冷清清,一個戰士離開了座椅,又一個戰士離開了座椅,很快食堂裏隻剩下他一個人……

困難是暫時的,因為康凱一直在堅持。

希望中的燈光終於刺破了雪幕,那是一個由地方負責,沒有森警執勤的檢查站。康凱踉踉蹌蹌地衝進檢查站,門緊閉著,透過窗戶可以看見裏麵繚繞的霧氣,爐子上的水開了。

康凱打不開門,腳也抬不起來,踢不到門,於是一拳打碎了玻璃。

“嘩啦!”

玻璃碎片如同雪片紛飛,熱氣從窗內湧出,康凱似乎露出了一絲微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十幾分鍾後康凱被救醒,他指

著來時的方向說了一句話又暈了過去,他說:“救命,車拋錨了……戰士們,等著過年。”

當晚在檢查站值班的是一名年過四十的複員老兵,他有一個老朋友叫劉良,就是三中隊的中隊長。後來他在酒桌上把這件事告訴了劉良,劉良愣了幾秒種,忽然左右開弓抽起來自己的耳光,當他死死攔住時劉良的雙頰已經腫得像饅頭。

恍惚中的賈佳聽見了一片吵雜的聲響,有焦急的叫喊聲,有狗吠聲,還有雪爬犁飛速前進的聲響,她覺得自己的嘴巴被撬開了,接著暖融融的辛辣沿著口腔、食道、直入肺腑。醒來後她才知道是杜老爺子那樣的鄂溫克人救了她,還有範猛和炊事員,那樣的大雪天隻有狗拉爬犁才能行駛如飛,那口辛辣的液體是酒,鄂溫克族人自己釀造的白酒,像他們的性格,辣在口中,暖在心頭。

大年三十,康凱帶著滿滿一車的年貨回到了中隊,上麵既有采購的水果蔬菜,還有一些是地方的慰問品,更多的是鄂溫克族送的禮物,麅肉幹、鹿肉幹、鹿血酒等等,最醒目的是一筐凍豆包,敖克莎大娘親手蒸的,每個豆包上都頂著一顆紅色的大棗。

紅光滿麵的康凱除了嘴唇像爛桃,渾身隻有手指尖和腳掌有輕微的凍傷,賈佳、範猛和炊事員每個人都有十幾處輕重不一的凍傷,範猛尤其嚴重,最嚴重的一塊凍傷在他屁股上,塗

了凍瘡膏後,走一步都會又疼又癢。他站著過完了新年。

歡聲笑語中三中隊度過了最豐盛了新年,大年初一早上,戰士們還在睡夢中,康凱已經帶著排長和班長組成的巡邏隊出發了,當然範猛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