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我們就能夠理解為什麼會從四言詩轉化到五言詩;為什麼以五言詩為主體的古典詩歌的這種體式,到齊梁以後發生豐富的分化;為什麼這種分化到了唐代達到高峰;為什麼在唐以後又有詞的出現。這樣的一種變化過程,不隻是很簡單地“一代有一代文學”。“一代有一代文學”這句話雖然也對,但是說一代有一代的文學的體式,隻是說了一個現象,至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變化?需要從我剛剛說的角度去理解,就是尋求這個民族語言的更完美更豐富的表達形式。這就是我們講古詩的時候特別強調的東西。
《古詩十九首》是一種比較特殊的詩歌。齊梁的時候,人們對《古詩十九首》的評價已經非常高了,《詩品》說它“一字千金”,把它看成一種經典範式。為什麼呢?因為它是兩者的結合,它有很明顯的歌謠的特點,清新、樸素、自然和直白。有很多話它不隱晦,直白地說出來,會給你產生一種震撼的力量。另外一方麵,它的修辭程度很高,試圖使用一種精致的語言去說這些東西。它看上去好像跟口語距離不是很大,但它是一種比較精致的口語。
這個問題我們以後仍然會遇到,就是語言的自然和修飾性的矛盾關係問題。比如我們讀詞的時候,最喜歡讀的往往是李後主、納蘭性德。可是你會發現其實這種風格的詞人數量不多。清詞實際上水平很高,但是像納蘭性德這樣寫詞的人很少,為什麼?要清新樸素,自然而精致。你寫作文就知道,追求華麗,追求字麵的漂亮相對比較容易,要清新樸素自然而精致,是一個特別高的標準。
歸納一下前麵的內容,一個就是詩體變化,《古詩十九首》體現出的詩體變化,代表著中國古詩的核心詩體的成熟階段。第二個是《古詩十九首》的語言特點,它帶有歌謠的特點,同時是修辭程度非常高的詩歌。
我們來讀古詩十九首就明白了。
《青青河畔草》:沒法愛一個不回家的人
青青河畔草
漢·佚名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
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17]。
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18]婦,
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寫一個嗲溜溜的女孩,春天的時候對著窗子。這種疊字的修辭是歌謠的一個特點,它的選擇和描寫,比李清照的那個“尋尋覓覓”要好很多。我女兒在讀李清照詞的時候,讀到“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我跟她說這個寫得不好。她不明白為什麼寫得不好,我就說“做作、矯情”,用那麼多疊字來表現自己的一種冷清孤獨,很矯情,真的不如《青青河畔草》,這個讀上去就很清爽的感覺。“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很輕快地就描述出一個嗲溜溜的小女子在春天的時候對著窗。這真是顯示人類生活的一種美好的形態。
它除了語言的這種樸素自然以外,表現感情的時候也很直白。這是歌謠的特點,它是不跟作者聯係在一起的,因為寫詩的人不會考慮到我在這首詩中呈現出來的形象,跟生活中的自我的一個關係問題。換一句話說,詩人隱身在詩的後麵,不需要對詩歌的形象負責任。
它是保持了民歌的格調,可是你還能認為它是民歌嗎?民間的歌謠能夠寫得這麼細致嗎?能夠把一層一層的疊字用得這麼好嗎?你再往下看——
“昔為娼家女,今為蕩子婦。”古代的“娼”首先是個文藝工作者,同時也有可能成為性工作者,跟我們現在理解的“娼妓”的概念有點兒不同。而在這一首古詩裏麵寫這種娼家女的時候,“娼家女”這個詞語本身是包含著潛在意味的,她們擁有的是短暫的青春,她們追求的是熱烈的享受。“蕩子”在這裏是指“遊子”,不回家的人。她過去是一個娼家的女子,現在嫁給了一個不回家的遊子。
“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這個老公整天在外麵閑逛,也不知道要回家,要我一個人為他獨守空床,等他回來,這實在是一個很難的事情。
如果這詩不是無名氏作品,詩的作者有一個明確的可辨識的社會身份,無論是一個男的借用女子的口吻來寫,或者是女性寫自身生活,你都會覺得過分。她就赤裸裸地說你不回家,我要找人,我不能夠等待一個不回家的人。為什麼呢?我的青春是有限的,我的生命是有限的。為什麼?因為我是娼家女,我跟那些所謂大家閨秀不一樣,我隻習慣於那種快樂的生活。我的生活裏麵是沒有你們所習慣的那種崇高和道德性的內容。大家能明白嗎?娼家女的生活跟上層社會所要求的那種婦德有很大的距離,婦德不是她習慣的內容,不是她的生命價值的體現。快樂和享受是她的生命價值的體現,她需要丈夫和她在一起歡樂地度過她的生命的每一刻。
後人讀這種詩的時候,會驚訝它的清新自然,樸素和精致,同時驚訝於它的直白和大膽。它會給你一種震撼感,這樣的話你不敢說。仔細看的時候,開始好像是一個第三人稱的敘述,到後麵轉為第一人稱的敘述。這首詩的作者難以斷定,我還是傾向於覺得他是一個男性作者,他用這樣的詞去描寫女孩的時候,他的內心裏有一種被語言所喚起的快樂。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盈盈”是腳步很輕的樣子。語言裏麵帶有一種歡快感,同時略有調侃的樣子,就是這小女子好嗲好嗲的。就像一個畫家在畫一個漂亮的小女子的時候,一麵畫一麵為自己的線條所感動,寫詩的人一麵寫一麵被自己的語言所感動,哎呀!怎麼我能寫出這樣的東西來!然後轉到女子的第一人稱的敘述。“昔為娼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它通過這樣一種個別性經驗——一個女子嫁給一個不回家的人,不能夠甘守這一種寂寞來包含普遍性經驗,表示要追求生命的快樂,即所謂及時享樂。
生命的焦慮和及時享樂的期望
我們觸及了《古詩十九首》的核心主題,生命的焦慮和及時享樂的期望。我們會在中國文學裏反複看到這種帶有虛無主義的情緒,這也是讀《詩經》我要選《山有樞》的原因。
為什麼會這樣呢?人的生命必須是有意義的;中國人以儒家為代表,確認生命意義的方式是追求完美的德性,或者說德性的完成。這個我們前麵已經說過了。稍微補充一點,因為達成“仁”意味著德性的完成,所以孔子不輕許“仁”。有人問孔子,他的學生比如子路啊、冉有啊這些人,是不是達到“仁”了?孔子會對他們其他方麵做很多肯定,但是不許可他們已經達到了“仁”。孔子甚至說自己也沒有達成“仁”。仁是這樣一個東西:當你開始追求它的時候,它就和你在一起了。所以“仁”離你不遠。但是你永遠不能說已經達成了“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