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第一步(1 / 3)

……道路如有波浪的無窮的帶,向他流過,垂下的樹枝拂著木羅式加的臉,而他,則滿懷著憤怒和恚恨和複仇,策了發狂一般的馬,奔馳前去。和美諦克的愚蠢的鬥口的每個要素,一個比別個更加強有力地,接連在他熱了的腦裏發生——但雖然如此,木羅式加卻還覺得對於這樣的人,自己的侮辱的表現還沒有盡致。

他也能夠使美諦克記得起來,例如,在那大麥田裏,他怎樣地用了撇不開的手,抓住了他;在他那瘋狂了似的眼中,怎樣地旋轉著對於自己的小性命的卑賤的恐怖。他也能夠將美諦克對於那綣發的小姐之愛——那照片恐怕還在他洋服的帖近心胸的袋子裏的小姐之愛,刻毒地嘲笑一通,並且用了最討厭的名稱,來稱呼那有點漂亮的小姐……他到這裏,便想起美諦克既然和他的妻“弄成一起”,對於那有點漂亮的小姐,就早已毫不感到什麼侮辱了。於是製服了敵人的勝利之感,便即消亡,木羅式加又覺到了自己的無可奈何的恚恨。

……為了主人的不公道,受了很大的氣苦的米式加,一直跑到覺得流涎的唇間,馬嚼子已經放緩,——那時候,它就放慢了腳步,而且一知道不再聽到新的叱吒聲了,便用了隻在表麵上見得迅速的步調前行,——正如感著侮辱而不失自己的威嚴的人類一樣。它連檞雀的聲音也毫不介意,——今晚那鳥兒太多叫,然而照例隻是並無意義地叫,它以為比平常更瑣碎,更呆氣了。

泰茄以黃昏的白樺為盡頭,疏朗起來;太陽穿過了樹幹的罅隙,來撲人麵。這裏是舒適,澄明,爽快,——和那象檞雀的人類的瑣碎,是絕不相同的。木羅式加的激怒淡下去了。他已經說給,以及將要說給美諦克的侮辱的言語,早失卻了那複仇本身的輝煌的毛羽,顯現在他麵前的隻是墮落的精光的可憐相,——隻見得是好象胡亂張揚的,並無意思的東西。他已經後悔跟美諦克吵架——沒有給自己“保住招牌”到底了。他這時覺得華理亞這人,還是象他先前所料一樣,對於他總決不是一個好女人,也知道了將決不再回到她那裏去。華理亞者,還是他“和大家一樣地”過活,凡事都看得單純,明朗時候,將他連在煤礦的生活上的最為親密的人,現在和她分離,使他經驗了一種感情,好象他生活中的這大而長的時期已經收場,而新的生活卻還未開始一樣。

太陽向木羅式加的帽子的遮陽下麵窺探進來——象冷冷的,不瞬的眼睛一般,還掛在山頂上,而周圍的原野,則已是不安地杳無人蹤了。

他看了些在還未收割的田地上的沒有收拾的大麥束,忙得忘掉在堆積上的女人的圍身布,將頭鑽在路邊的鐵扒。歪斜的幹草堆上,是悲哀地,茫然無主地停著烏鴉,一聲不響。但這些一切,都在他的意識上滑過了,毫無關係。木羅式加是吹起了記憶上的極舊極舊,積迭起來了的塵埃。並且明白了這是完全沒有樂趣的,沒有歡欣的被詛咒的重擔。他覺得自己是被棄的,孤獨的人了。他好象飄過了廣大的無主的荒原,而可怕的空虛,卻隻是更來增長他的孤獨。

因了忽地從丘岡後麵奔騰出來的驚惶的馬蹄聲,他就定了神。沒有抬頭的工夫——他麵前已經豎著跨在大眼睛的會搗亂的馬上的,體麵的,身上緊束皮帶的矮小的巡察,——馬吃了意外的人影子的嚇,用後腳站了起來。

“阿嗬,你這該得詛咒的雌馬!……”巡察一麵從半途中接取那為了衝突而落了下來的帽子,一麵罵。“木羅式加,可是?快跑回去,快跑,——那邊已經是糟透了……”

“怎麼了呀?”

“是的,那邊跑來了逃兵,在吹很大的牛屄嗬,很大的牛屄哩——日本人來了呀,什麼什麼呀!……農人們從田裏跑了來,女人們是叫喊……都將貨車拉到渡頭去了,市場到人家倒是一片汙穢。管渡人幾乎給打死了,去了來,來了去,不能將大家都渡過去——將大家!……但是我們的格裏式加跑了十二威爾斯忒去一看,——什麼日本人那些,連影子也沒有,——都是胡說八道。就是造無聊的謠呀。本該槍斃他的——如果不可惜子彈,真是!……”巡察噴著唾沫,揮著鞭子,將帽子忽脫忽戴,一麵亂整著綣頭發,好象除了自己在講的一切之外,還想說道:“喂,瞧罷,朋友,姑娘們是多麼喜歡我嗬。”

木羅式加記得起來,這青年是兩個月前偷了他的洋鐵的熱水杯,後來卻主張這是“從歐戰時候”就有了的。熱水杯是已經不可惜了,但這回憶,卻立刻——較之滿心是別的事,木羅式加並不在聽的巡察的話還要迅速地——將他推上了部隊生活的平常的軌道。——急使,凱農尼珂夫的到來,阿梭庚的退卻,傳遍部隊的風聞——這些一切,就洗掉了往日的黑的渣滓,成為不安的波濤,撲向他來了。

“你嘮叨些什麼——逃兵?”他打斷巡察的話。那人吃了一驚,揚起眉毛,拿著剛剛除下,又正要去戴的帽子,動也不能動了。“你單會出風頭,混帳小子!”木羅式加輕蔑地說。他憤怒著,將韁繩一拉,幾分鍾後,就到了過渡的處所了。

膝髁上生一個大瘡,縛著一隻褲腳的多毛的管渡人,將裝得滿滿的渡船,前推後推,已經完全疲憊。但這一岸上,還擁擠著許多人。渡船將要到岸,人們,口袋,手推車,哭喊的嬰孩,以及搖籃的巨大的雪崩,便直擠向那上麵去——人們各要首先上船,大家就擠,叫,軋,掉,——管渡人想維持秩序,叫破了喉嚨,然而沒有效驗。得了和逃兵親口交談的機會的獅子鼻的女人——為從速回家的誌願和將自己的新聞告訴別人的誌願之間不能解決的矛盾所苦惱,——三回趕不上渡船,背後拖一個裝著喂豬的蕪菁葉子的比她自己還大的口袋,剛在“上帝呀,上帝嗬”的呼天,卻又說起話來了,——說是再等第四回的擺渡罷。

木羅式加遇到了這騷擾,照老脾氣,是很想(“開開玩笑地”)將人們更加嚇唬一通的,但不知為什麼竟轉了念頭,一跳下馬,便去安撫大家了。

“你在這裏講什麼日本人呀,那都是謊人的。”他去打斷那模樣已經發了癡的女人的話:“她還對你們說,他們‘放瓦——斯’……什麼瓦斯?大概是高麗人在燒幹草罷咧,她就當作瓦 斯了……”

農民們便忘掉了那女人,都來圍住他——他驟然覺得自己是偉大的,有責任的人了。而且連對於這自己的特別的職務,以及按下了自己要去“嚇人”的意思的事,也感到高興,——他反駁,嘲笑著逃兵的胡說,一直到最後跑來的人,都完全走散。待到下一次的渡船到岸的時候,已沒有先前那樣混亂了。木羅式加自己去指點馬車挨次上船,農民們後悔著從田地裏回來得太快了,就恨恨地罵馬。連拖著口袋的獅子鼻女人,也終於載上了誰的貨車,坐在兩個馬頭和大大的農夫的屁股之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