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明月是時間的賦形,流水是時間的賦形,都是生命飛逝的表征,這種生命意識又與時間意識相聯結。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明月是時間的賦形,是曆史的見證:“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隻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
明月是生命成長的見證,是有生命的朋友:“月行卻與人相隨”。明月是李白的人生知己,有他的情感寄托,有他的理想抱負。
的確,李白不是常人,不是凡人,而是仙人:“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他可以藐視皇權,可以不遵循人間的遊戲規則,也隻有他才可以邀明月共飲:“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正如明月跨越了時空的隔絕,李白也超越了塵世的羈絆。明月是李白的情感寄托,是他的理想抱負,是他的人生知己。
三
正如月亮為地球所吸引,又反作用於地球上的潮起潮落,與這種張力結構相連的是詩人的思鄉情結。
散處各地的人,抬頭都能見月,所以見到月亮往往產生思念及懷念親朋好友的情緒。遊子永遠受兩種力的作用。
李白的故鄉何處,現在有多種說法;詩中的“床”是臥具是胡床還是井欄,迄今也無定論。也許我們不必強去作科學的理性分析——美人如水隔雲端——如果真的看清月球上麵的坑坑窪窪,那好比近觀美人臉上一臉麻子,詩興定會大減甚至全無。
惆悵產生於兩種力的作用。“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有上進的力,有返鄉的力。告別母體,告別學校,告別政壇,告別人世,告別親人,告別國家,去國懷鄉,告別傳統,告別農業文明,生出的惆悵更高。
告別故鄉,告別青春,從中生出的惆悵,是難以言表、無可奈何的憂傷。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幹淨。
故鄉在人類的童年時期(原始社會)是集聚地、避難地,所以“回家”深深植根於人的心靈。人在故鄉、在童年時最恐懼的也許莫過於夜幕降臨,在深夜記憶最深刻的也許莫過於那見證個體生命的床前明月。
從哲學上說,人的思鄉情結隱晦地表達出詩人(遊子)遠離本體之後的惶惶不可終日和深度不安。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思鄉是人類的絕對的本性。遊子時時受到故鄉的吸引,充滿著回鄉的願望:“少小離家老大回。”
故鄉是人生的起點。古人說:“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詩人的還鄉情結,在某種意義上,折射著向絕對本體回歸的取向,表達著熱愛家鄉、躲避危險的願望。對遊子來說,故鄉不在,親人不在,相隨相親的隻有那輪代表家鄉的明月。
“月出皎兮”,三千年前,《詩經·陳風·月出》首次揭示出望月和思念的關係,見月懷人和望月思鄉幾乎成了一條創作的規律。月亮生來是相思的媒介,是思念的橋梁,是他鄉與故鄉的聯絡。
月光不經意間映入眼簾,就似一隻看不見的手,撥動了遊子的心弦。這樣一個最古老也是最熟悉的朋友,怎能不勾起遊子對人生最原始的回憶,觸著思鄉情緒的最深處?
茫茫宇宙,地球在孤零零地旋轉,不知它從哪裏來,又不知要到哪裏去,但它有自己的軌道,受著命運的支配和安排,大到銀河係也無非受著造物的支配與主宰,大到我們所理解的宇宙也無非是更廣闊天地裏的一粒塵埃。也許宇宙本沒有意義,隻是其中出現了生物,它才賦予了時間和空間的概念。
漫漫人生,茫茫宇宙,唯有明月相伴同行。與明月為友,邀明月共飲,反過來說明了李白曲高和寡、世無知音的孤獨,說明了“世人皆欲殺”、“寂寞身後事”的孤獨。
明月是聯係詩人與精神家園的橋梁。人無法回避自己的長大,這首詩正是因為觸及精神家園的終極而成千古絕唱。
詩詞無法滿足人的口腹之欲,但它卻可以滿足一個人尋找安心立命之歸宿的需要,滿足人的心靈的需求。這是無用之用,是為大用。
我們隻需知道李白是在思念人生的本原,屬於他的故鄉必定存於他思念的心中,是明月搭建起他鄉與故鄉思念的橋梁。千載之下,照見李白思鄉的那一輪古典的月亮,今晚依舊照在我們後世讀者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