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籍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係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你明知我已經有了丈夫,還偏要送給我一對明珠。

我心中感激你情意纏綿,把明珠係在我紅羅短衫。

我家高樓緊連著皇家的花園,丈夫手持長戟侍衛皇宮裏麵。

雖然知道你真心朗朗無遮掩,侍奉丈夫發誓要生死共患難。

歸還你雙明珠我兩眼淚漣漣,遺憾沒有遇到你在結婚之前。

張籍(約766—約830),字文昌,吳郡(今江蘇蘇州)人。五十歲時,任水部員外郎,後經摯友韓愈竭力舉薦,得任國子司業。世稱“張水部”或“張司業”。

張籍以樂於提拔後進而知名。唐代科舉製度與後世的最大不同,是考卷不需彌封、謄錄,應考者還可以在考試前將自己的得意之作呈獻給主考官,以加深閱卷官員的印象。朱慶餘應試前作《近試上張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用比興手法,以新嫁娘自喻,以公婆比主考官張籍,探詢考官態度。張籍回答:“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豔更沉吟。齊紈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敵萬金。”成為文學史上的佳話。

在政治上,張籍主張統一,反對藩鎮割裂。此詩有的版本標題下有“寄東平李司空師道”。李師道是平盧淄青(今河北、山東部分)節度使,又冠以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頭銜,是中唐以後藩鎮割據勢力的代表人物,父、兄、弟三人踞有平盧淄青一帶前後四十年,經常與朝廷對著幹。張籍用古詩傳統的以夫婦比喻君臣的比興手法,一波三折、委婉含蓄地拒絕了李師道的拉攏。

這首詩寫節婦的曆練,不是一個人一生的曆練,而是自《詩經》以來無數人綜合起來的曆練。

《詩經·邶風·柏舟》寫忠貞的女子情不可移:“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漢樂府·上邪》寫女子以天地為誓:“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漢樂府·陌上桑》寫美女羅敷拒絕使君態度決絕,不使其留幻想:“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漢樂府·羽林郎》裏紈絝子弟馮子都,來調戲酒家女胡姬。胡姬寧可撕裂紅羅,也不願輕賤身軀:“就我求清酒……徒區區。”

《古詩十九首》表現人生歧路上的徘徊,人必須耐得住寂寞:“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南北朝樂府《孔雀東南飛》為了鍾情一個人,不惜“自掛東南枝”,“舉身赴清池”。

唐敦煌卷子裏有《菩薩蠻》:“枕前發盡千般願。”

盛唐李白寫“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思婦表現出忠貞不移的高尚情操,“春風我也不認識你,你憑什麼進入我的窗帷羅帳裏來?”

鴛鴦是賈府中最有地位的丫鬟,聰明伶俐,長得也很漂亮,被老色鬼賈赦“冷眼選了半年”選中了,想把她“收在屋裏”做小老婆。但是鴛鴦不為眼前的利益所誘惑,不為主子的淫威所屈從,毅然剪發以死抗爭,當眾對賈母說:“我這一輩子,莫說是寶玉,就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我橫豎不嫁人就完了。”

張籍是傳統官場中的人物,有傳統文人的“士為知己者死”的觀念,李師道賞識張籍,這應該感謝;可是張籍忠於朝廷,這種決心也是不會改變的。李師道與朝廷還沒有公開決裂,隻是露出跡象,自己也不能過分決絕,所以婉轉其辭,表現得既有感情,又很決絕。

唐之後特別是宋明理學盛行之後,許多人責難“節婦”不該接受明珠,接受這份賞識珍惜這份情誼,而又終究歸還這份情誼,“節婦”實在不“節”。

這些指責,是從禮教觀念出發,不是從感情出發。正如清人徐增所說:“君子之道,貴在守己,不惡人妄為。若在今人,則怒形於色,擲珠痛罵矣。”

在張籍這裏,這種拒絕寫得委婉曲折,是盛唐開放的時代精神和風氣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