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搖頭道:“我現在心中沒有一點章法。我做開封府尹以來,還從未遇到過這樣事關朝廷安危的重大案子呢。公孫先生,此事有勞你多多花費些心思了。我想近期一些日子,我們怕是睡覺也不得安穩了啊。”

公孫策點點頭:“這的確是一個刺蝟般的案子,我們幾乎無從下手。先派馬漢隨我到大名府勘查一下吧。大人以為如何?”

包拯點頭同意。

公孫策點點頭,轉身要退出。

包拯喊住他:“張龍那裏今天有消息嗎?”包拯指的是前十幾天放出張龍趙虎幾個捕頭全力緝捕采花大盜花蝶的事情。十幾日前,公孫策獻策讓張龍在東京城外開了一個酒店,守株待兔。張龍曾經與花蝶同師學過藝,很是熟悉。即使花蝶改裝,也不會瞞過張龍的眼睛。可張龍現在還是沒有消息包拯委實有些心焦。

公孫策似乎看透了包拯的心思:“大人不必心焦,我想如果花蝶出東京,那裏應該是他的必經之路。”

包拯沉默了一下,對公孫策道:“我幾乎忘記了,你建議我前些日子向皇上呈報要赦免展昭之事,昨天夜裏吳公公帶我進宮時,說皇上已經同意。明天赦免展昭,你還是先見一見這個展昭。他能在這兩件案子中派上一個什麼用場,就由你視情定奪吧。”

公孫策點頭。赦免展昭的事情是他向包拯建議過的。當時為了追捕花蝶,公孫策提到了展昭。展昭這個人很有些名氣,是一年前因失火案被關進監獄的禁軍教頭。一身武功,在江湖上大有名聲,人稱南俠,與北俠歐陽春齊名。

包拯似乎疲倦得很了,他聲音澀澀地說:“公孫先生,你去吧。”

公孫策看著包拯疲倦的臉色,不安地說:“大人,你也要多休息。”

包拯道:“我怎麼歇得下呢?”

公孫策不再說,退出去了。

寫到這裏,談歌長歎一聲:為人如果可能便不要做官。常人總是看到做官的前呼後擁,八麵威風,可是誰能體會到官員們夜晚失眠的苦惱呢?戲文裏唱:不戴烏紗不受累,不吃俸祿不擔驚。真是一句為官不自在的經驗之談啊。

世上有幾人能看得透呢?

七月二十七日,設在東京城外的開封府官獄的沉重的大鐵門,發著生澀的聲響徐徐打開了,入獄三年三個月零七天的展昭被釋放了。昨天晚上還對他惡言惡語的獄卒,今天早上一臉微笑把展昭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開封大牢。展昭也十分友好地對滿臉誠惶誠恐的獄卒微笑了一下。前倨後恭本來就是人之常情。展昭當然不會計較。人生難測,展昭很難料定自己今後還會不會重新回到這裏。人生並不掌握在自己手裏。哲人們常常說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實在是一句虛言。人有時更像是一個紙人,會隨風飄蕩。你是不會知道自己會被什麼風吹落到什麼地方去的。我們常常有這種經驗,即往往你去過一個地方,非常尷尬氣惱,你或許暗下決心,決不能再來第二次,而事實上,你往往還要去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展昭或許有這種人生經驗。

展昭走出開封鐵牢的大門的時候,他還是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被突然放出來。展昭的目光裏有些茫然。監獄的門前站著一個俊俏的漢子,著一身華麗的商人服裝。展昭當然認識,此人便是名動江湖的丁氏雙俠的丁二俠丁兆惠,展昭隻是不解,丁兆惠如何知道他今天會出獄呢?前來迎接展昭的丁兆惠朝他微笑著,丁兆惠身後是一輛很豪華的馬車,當然是來接展昭的。展昭看了一眼那馬車和那個一身新裝的車夫,他的感覺還是很不真實。三年三個月又七天的牢獄生活,他感覺自己幾乎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下獄之前的京城禁軍教頭的生活似乎恍若隔世,現在,他看到丁兆惠的微笑也是陌生的。監獄真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它或者讓人變瘋或者讓人變傻。展昭仰頭望了望天空,似乎要尋找一種什麼感覺。

這是一個晴間多雲的天氣。一片片白雲醉了一般在空中遊遊蕩蕩,太陽像一枚金色的錢幣,閃閃躍躍地在白雲中歡快地跳動,很能勾起人們某種莫名其妙的欲望。風兒像被抽去了筋骨,軟軟地在空中吹著。展昭抬頭看看天,呆呆地看了許久,他漸漸感覺自己身上一種靈性的東西悄悄複活了,似乎麻木了三年多的心髒重新有了活力。展昭微微地笑了。

展昭沒有問丁兆惠怎麼會知道他今天出獄,丁兆惠也沒有說。二人上了車,丁兆惠把展昭帶到城裏的一個豪華酒店。一臉微笑的店小二迎過來,邁著細碎靈巧的步子引二人上樓,一路尖聲尖氣地喊著:“二位客官步步登高嘍!”展昭感覺小二喊得挺滑稽。

樓上隻有一桌客人,客商打扮,似乎是在談什麼生意,聲音很低。於是,樓上便顯得很安靜。丁兆惠與展昭揀了靠窗的一張桌子相對坐下,丁兆惠要了最好的狀元紅,點了兒個下酒菜。小二顛顛地下樓去了。

展昭笑道:“今天早上獄卒告訴我,我已經入獄三年三個月又七天了,我真是已經不知人間歲月了。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今天要出獄的呢?”展昭終於向丁兆惠發問。

丁兆惠笑道:“自然是有人報信。”

展昭笑笑,他感覺自己問了一句廢話。

丁兆惠笑道:“展兄不會怪我這三年多一次也不曾來探視過你吧?”

展昭笑道:“我入獄三年多,並不曾有一個朋友來探視過,我為何獨獨要怪你呢?人生如同集市,有市便有人來,無市便無人去。此是常理。”

丁兆惠解釋道:“並非是朋友們不探視,隻因你曾是開封府查辦的瀆職要犯,是不準探視的。”

展昭問道:“你這幾年都做什麼呢?”

丁兆惠長歎一聲:“自你入獄之後,大哥便去了江湖闖蕩,至今沒有消息,已經三年了。眼看著家中沒有什麼進項,久而久之,便要坐吃山空。我隻做一些綢緞生意養家,隻是這一年多並不好做。正如人家講的,你看別人掙錢容易,自己掙錢卻是不易。”

展昭點頭:“雨裏深山雪裏煙,看時容易做時難。豈止是做生意,做什麼都是一樣的。”

丁兆惠歎道:“果然如此。”

展昭突然想起什麼,他笑道:“月華現在怎麼樣了?”

丁兆惠微微笑了:“我來接你時,家母已經說了,近日就將月華送到東京,與展兄完婚。”展昭點頭笑了,心裏卻慨歎一番。他與丁月華四年前便定下婚事,卻不想他竟被下獄。而丁月華卻不改初衷,真是讓人感慨萬千啊。

不一刻,小二把酒菜端上來了。展昭看著小二往碗裏倒酒,濃濃的酒香彌散開來。展昭苦笑道:“我還以為這輩子喝不到這樣的好酒了呢。”

丁兆惠笑道:“人生難測,你不是又喝到了嗎?”

丁兆惠舉起酒杯:“閑話不敘,今天我給展兄接風了。”

展昭也端起了酒杯。

二人剛剛要飲,就聽到樓梯一通急響,走上來一個氣宇軒昂的官差。官差直奔他們這桌來了,展昭把目光盯住這個相貌凶猛的官差,他看出這個官差腳下十分輕靈,武功是非常高強的,此種人物並非輕易肯居人下。後來他才知道,這個官差是開封府包拯手下大名鼎鼎的捕快頭子、官居六品的馬漢。

馬漢朝展昭拱手笑道:“我沒有認錯,這位就是南俠展爺了。”

展昭放下酒杯,忙起身還禮:“這位官爺找展某何事?”

馬漢笑道:“我是開封府的馬漢,我們相爺包大人請你立刻到開封府,有事情商量。”馬漢說罷,就轉身下樓了。

展昭不解地看看丁兆惠,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發生這樣的事。但展昭明白一點,他這樣莫名其妙地被保釋出獄,一定和這位包大人有關。丁兆惠卻笑道:“開封府包大人邀請,看起來展兄要交好運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