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一言一語互相譏諷著,徐徐而行的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影掀開車窗簾子往外瞧了一眼。正是到了城中一處岔路口。
“先去哪裏?”影看著冥城副城主問道。此番入城用了聖旨。想必用不了多久滄瀾高層便會知道他們這一行人的到來,自然而然…馬車裏那個年輕將軍歸來的消息也會流傳開來。
這時候,影所問的便是應不應當去拜見那個滄瀾帝王。
夜樓對於這個問題沒有多想。他輕輕拍了拍車廂的後蓋,似是看白癡般的看著影。
“我家女婿尚在車後等著醫仙出手,你倒隻想著去明武帝那邊討錢?”
影被這句話噎得不輕,正想和夜樓大吵一架。忽然又一人竄進了馬車裏。
馬車內兩個天下頂尖的高手看到來人都起身見禮。能有這等待遇之人,自然是停留在車隊裏的藥王閣老人。
老人上車便是皺著眉頭,看樣子一路上來早就積累了許多不滿。他吹了吹胡子哼聲道。
“兩位這一路上吵得還不夠麼?老夫的耳朵都要起繭了!”
“老閣主,倒不是夜某人要吵。”夜樓捋須微笑道“隻不過影門主現在隻想著去明武帝那邊討要銀錢,卻不想管我那女婿的死活。俗話說人命關天,夜某也隻好在此好言相勸。”
夜樓這番話把責任全然拋給了影,言語中卻死死掐住了藥王閣老人身為醫者的心態。果不其然,老人聽到影門主這個時候隻想著賺錢的話,沉聲對黑袍男子說道。
“胡鬧!”
這聲胡鬧自然是說的影門主愛財勝於命,多多少少有些冤枉這位影門之主的意思。換做這行汙蔑之言的是其他人,他說不得要祭出幾分手段給以顏色。可偏偏藥王閣這位老人輩分算的上他長兄又是影門尊貴的大長老。平日就算指責影幾句,那也是理所應當。
至於罪魁禍首夜樓,更是個無恥卻又討老閣主喜愛的偽君子。影門主隻能吃了個暗虧,眼神直欲殺人的望著夜樓。
“算你狠。”
老閣主見影門主沉默不言,似乎是隱有認錯之意。他拖著老邁的身軀坐下緩緩道。
“那小子的藥力已經穩定,識海想必已經凝成了新的記憶。隻是身體上的傷仍舊有些叫人為難,咱們還是先救人要緊。”
聽聞老閣主訴說馬車背後那年輕人的傷病車廂內另外兩人麵色終於嚴肅了起來。夜樓聽聞改造識海一事,向來雲淡風輕的氣度動搖了幾分。影門主知其為何也知其來龍去脈,斷然不會出言譏諷夜樓。
“老閣主有幾分把握?”影門主開口問道,這些日子以來這位藥王閣的老人幾乎終日呆在那個年輕人身邊,而那傷者卻依如一活死人般。這讓影門主也有些擔憂那小子的安危。
老閣主沒有因為這句話露出半點惋惜之色,他探出枯槁似的手。伸指擺開了五個手指頭。
“若老夫一人,有五分把握。”
“若雲流派那個女娃真的在這城內,這小子隻要不是命裏該絕。想來九成是救得活的。”
老閣主說話極為緩慢,夜樓因為他的話語臉色變了又變。畢竟事關自己寶貝的女兒幸福,那命裏該絕四個字顯得是如此的刺耳。
好在老閣主最終說的還是個好消息夜樓才沒有太過失態。影門主倒是咧嘴一笑,極為圓滑的恭維了藥王閣老人一句。
“九成之數,雲流小醫仙占四分,老閣主能得五分…實乃真正世外高人也”
“影榜乃是門主所創,現在說這些恭維的話不覺得羞麼?”一番馬屁拍到了馬腿上,老閣主絲毫沒有給影一點麵子。
“先救人吧。”老閣主緩緩坐下,拋出了一句話之後便閉目養神。
夜樓隨之落座,看了一眼黑袍的影。後者自然知曉他們兩人的意思,他在此輕輕敲了幾下車廂,打出了前行的暗號。
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影門在蒼歧世間各個角落留下了多少的探子和眼線。在很多時候這群影門好手表現得如全知全能一般,正如此刻這支第一次踏進赤勒城土地的車隊表現得出來的駕輕就熟,一旦定下了目標,那麼車隊行進再也不會走錯哪怕一個車輪的的偏差。
車隊所行進的方向正是城中那座無人問津的小庭院。原本還能見到頻繁巡邏的滄瀾士兵在靠近院落的街道裏消失無蹤。仿佛此間是赤勒城內的一片禁地不容任何人靠近。
正是這種怪異的無人問津讓夜樓心中有些不安。太多信息的碎片在他的腦中無法拚成一塊全景。隨著馬車走得越來越慢,最後在一扇小小木門外停了下來。夜樓第一個從車廂中走了出去。
隨後影門主撐傘護著老閣主走下了馬車。
“到了。”影門主在雨中低聲道。三人立於庭院的圍牆之外,看那略微破敗的門扉在風雨中晃來晃去。
“門內應該有個大高手,要不要敲門?”影側身對著夜樓道,唯有修為到了他們這等層次才能發現門扉之後有一股氣息散步在整個庭院之中。那氣息不曾外泄分毫,卻也無人能悄無聲息穿透它的感知。
“既是熟人又何必拘禮。”夜樓微微搖頭,徑直走過去將那破舊木門推開。影知道此刻身為人父的焦急之心。唯有苦笑一聲撐傘陪著老閣主跟了過去。
甫入小院,院中便有三人在雨中相候。一個男子手持著一把不滿破洞的紙傘站在最前,雨滴不絕卻在三人頭上頓住了下墜的趨勢,像是順著一線透明的屋簷一般往四周滑落。
入院的三人和候在雨中的三人對視了一眼,各種情緒和表情都來不及表現。一個消瘦的姑娘從那把應景的破傘之下飛快跑了出來。
姑娘一頭撲在了夜樓的懷裏。一句帶著哭腔的呼喚驚散了小院裏盤旋的守護氣息。刺得讓人心頭不禁一疼。
“爹!”夜紫珊緊緊抱著夜樓的身軀,淚水早就已經控製不住。夜樓沒有在風雨中沾濕的衣襟片刻便被淚水浸透了小片。他不住的拍著女兒的後背,不停心疼道。
“丫頭…爹爹在這。”
“爹…”夜紫珊隻是哽咽的重複著這個稱呼,像是千言萬語都比不上這一個字足以安撫她的情緒。從冥城不辭而別的時間或許算不上長。可是這其中卻包含著她懵懂人生中最黑暗無助的時刻。
“丫頭…可別哭壞了身子。”夜樓撫摸著女兒的頭發,此刻他這個父親和女兒同樣無助。這世間人隻知道他是冥城最重要的領袖,隻知道他是封天隻手遮天的政客,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在麵對膝下幾個後輩之時總是一個隻會溺愛的長者。
“天也下雨…人也下雨。”
就在女兒不停哭泣父親不停安慰的時候,影門主發現今日若是不出手破壞這煽情的戲碼恐怕後麵的事情都無法再進行下去。於是他頂著老閣主和夜樓的白眼,在對麵破傘下一男一女的注視之下咳嗽說了煞風景的一句話。
夜紫珊也因為這句調侃的話頓了頓,她依舊止不住通紅的小鼻子抽泣。抬頭看了看站在父親身後那個人。
“真是女大十八變,丫頭竟出落得如此水靈。”影門主讚歎一聲,看到夜紫珊疑惑的眼神似乎在思考這個黑袍叔叔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他不由苦笑又道。
“本座十多年前還抱過你,帶你放過風箏呢。”
夜紫珊因為影的話回憶起了些什麼,她用通紅的眼睛看著影有些不確定道。
“你是…你是在冥城偷看過芸姨洗澡的影叔叔?”
“什麼叫偷看!那是路過!”影門主麵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難看,他沒想到自己在夜紫珊麵前亮出的長輩身份卻引起出了一樁不堪回首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