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曆跑上樓的目的就是為了搬救兵。
講實在話,他當時真的是沒轍了。
盡管這樣的做法可能會落下笑柄,但在當時的情形下,做為一名上班才一天的獄警,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而事實上也是這樣,後來盡管他聲名顯赫,但這次的際遇始終是他心中揮之不去、永久的痛。
在勞改隊,無論幹部也好,犯人也好,失麵子的事根本就沒人會同情。
適者生存,這就是這特殊環境的遊戲規則。
因為在這裏,隻相信實力,不接納懦弱,這裏是勇者的天堂。
當時的情形下,如果在社會上,段曆遭遇如此恥辱,肯定早就出手了,那他根本就不堪一擊。
可他當時固執地認為,犯人們已經被處以應有的製裁,在這裏,雙方首先就是地位上的事實不平等,犯人就如死魚一樣,如果他再出手的話,就如不同級別的拳擊對壘一樣,不但無絲毫榮耀,反而降低了自己人格的尊嚴。
當時段曆不知道這種規則,所以他忍了,他寧願自取其辱。
個中的悲憤隻有自己才能深切地體會到。
當時就這樣悲憤地跑上了二樓,發現二樓一間辦公室的門是敞開的,猶如在茫茫大海中那筋疲力盡的落水者發現了一線生機。
當時就是漂過一根稻草他也會緊緊地把它攥住。
那間辦公室端坐著一位瘦瘦高高的幹警,他正在翻看犯人檔案。
段曆也顧不上禮貌就闖了進去。
“警察同誌……”
一時也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喊完以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幼稚,羞愧難當,恨不得立即挖個洞將自己埋藏。
事後才知道他是二中隊的許指導員。
看他迷惑不解的樣子,段曆馬上將自己的身份以及事情的緣由簡單向他介紹了一番。
“哦?居然有這事?”
他的眉頭稍微皺了皺,“走,看看去。”
跟在他後麵,仿佛跟著一位大哥哥,一顆委屈憤怒的心頓時找到了依靠和支撐。
看見他們下了樓,門前圍觀的犯人馬上作鳥獸散,一個個地尋找掩體隱蔽自己,可又不甘心地時不時將那油光發亮的頭賊兮兮地探出來偷窺。
黎城一看見許指導員出現在眼前,馬上變得不自然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怎樣擺放,繼而露出諂媚的笑容:“許指導……”
許指導根本就不言語,對著他的腹部就是一蹬。
這勢大力沉的猛然一擊使得黎城被踢得倒退了好幾步然後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這家夥真是生得賤,露出瞬間難以察覺的狠毒目光後迅速又換上諂媚的笑。
“起來!”
話語簡潔而又冷酷。
立馬他用手撐起身體站立起來,站在那裏一動不敢動,身體卻宛若置身於冰窖之中不由自主地抖個不停。
難得的是那諂媚依然如故。
“滾出去!”
“許指導要我出去我就出去。”
氣殺我也!麵對這份藐視,段曆的憤怒就像火山發出的滾燙的岩漿,碰到任何東西都要毀滅,哪怕是他自己。現在他渴盼毀滅,他崇拜毀滅,可他卻無法毀滅,就因為心中那根深蒂固的處世責任心。
事後他也試圖在那個輾轉反側的不眠之夜以他曾經聽說的故事作為精神勝利法來麻痹自己。
古時有一位婦人經常為小事生氣,便去求一位高僧為自己說禪以開闊心胸。
高僧聽後將其帶至一禪房便落鎖而去。婦人氣得跳腳大罵。罵了很久無人理會。婦人轉而苦苦哀求,高僧仍不理會,婦人便沉默了。這時高僧問:“還氣嗎?”
“我隻是生自己的氣為什麼來這裏受罪。”
“連自己都不能原諒怎能做到心如止水呢?”說罷拂袖而去。
一會又來問:“還氣嗎?”
“不氣了,氣也沒有用。”
“你的氣壓在心中並未消去,一旦爆發將會更劇烈。”說罷又走了。
又過了兩小時,婦人答複是:“我不氣了,因為不值得。”
“知道不值得,說明還是有氣根。”高僧笑道。
當高僧在日落時分再次出現時,婦人問道:“大師,何之為氣?”
高僧將杯中水傾灑於地。婦人注視良久,頓悟,叩首而去。
然而他卻無法頓悟。
一直以來,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頗為深刻,以人之修身、養性、格物、致知、治國、齊家、平天下為一生的追求,更妄圖學托爾斯泰的“道德自我完善”,可在現實生活中自己卻被碰得個頭破血流,狼狽不堪。
所以我們中國人說“好難”確實如此,要想好,真的難!
最終他決定,就在那個徹夜不眠的晚上他經曆了無數的權衡,終於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