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意算盤(1)(1 / 1)

北平城的胡同長短不一,風格各異,但胡同裏的那份靜謐和淡然卻是相通的。胡同兩側,桑樹掛著黑紫色的桑葚,刺槐伸出紋理畢現的圓潤葉子,那份深靜和幽然感染著它們,連光影都是安詳的。太陽把樹葉的影子包裹起來,時不時地拋起又放下,等視線尋找過去,卻又恢複了沉寂。風到了胡同口,也不再狂放,隻是輕幽地掠過,和樹上的葉子稍微打一下招呼,就遠去了。就連那些貓兒狗兒,走在胡同裏,也是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不急不緩。走街竄巷的買賣人,挑著晃晃悠悠的擔子,把陽光馱在了扁擔上,在胡同裏拖著長腔吆喝:“哎,玉泉山的水來,東直門的冰,喝得嘴裏涼颼颼,給的又多來,湯兒好喝呀!”喊聲飄遠了,胡同裏卻顯得更沉靜幽然了。

老北平的胡同,處處散發出一股閑適和從容。

大力胡同的一座四合院,卻和別處不同。此時,柴房的門被拍得山響,籠子裏的八哥也驚得直轉圈,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廣泰成”家具作坊的少爺楊青山被關在柴房裏,拚命地喊著放我出去,卻沒有人理他。楊青山兩眼噴出了火,邊拍門楣邊高聲喊叫,那聲音淒厲而又憤怒,而過往的家丁都隻是低了頭匆匆地走。

本來,“廣泰成”的掌櫃楊德水是坐在客廳的,但是他聽不得兒子的陣陣喊叫,就甩手往後院去了。楊德水在角亭裏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心裏在暗自算計著時間,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什麼事兒不靠算計?從他剛當學徒,拿起第一根木料起,老師傅就告誡他,木材木材,裁好了才是好木材,不算計怎麼能行?現在,他把兒子關起來,就在算計著一樁大事。

這樁大事關係著“廣泰成”的興衰成敗。

有夥計小心地端來了茶水,正準備轉身離開,楊德水叫住了他,哼了一聲才開腔問:“少爺怎麼樣了?”

“回掌櫃的,少爺還在叫嚷著要出去。”

“這個混賬東西,給我看好嘍!”在楊德水眼裏,對兒子楊青山是怒其不爭的,家業興旺比什麼都重要,此刻他卻為了一個女人尋死覓活。楊德水見得太多了,在這北平城裏,哪怕是一個輪大刀、耍中幡的,要想在這皇城根兒下紮得一個屁股大的地方,都得經過一番見刀見血的廝殺。“廣泰成”能成為廣作家具的翹楚,楊德水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機和心血。“廣泰成”這三個字的招牌,是他用了三十年時間才換來的。自從在前門大街擁有了一間店麵後,他每天都要站在店門前,對著燙金的招牌點三下頭,若有一次不看,就感覺好像沒有吃飽,心裏空空落落的。

在前門一條街上,能叫得響的、和“廣泰成”家具鼎足而立的還有另外兩家,一家是蘇作的“蘇福勝”,一家是代表京作流派的“萬興齋”。楊德水算計的就是這兩家。應該這麼說,早在二十年前,對於蘇作的“蘇福勝”,楊德水就開始算計了。

二十年前,蘇作家具還算紅火,不少人都喜歡蘇作家具的簡潔實用。那個時候,楊德水就動起了心思。他和“蘇福勝”的老掌櫃蘇逾白為後人定下了娃娃親,若能將蘇逾白的女兒娶過來,兩家就合為一家了,何愁不能壟斷家具行業?哪知蘇逾白過世得早,蘇作的生意一落千丈,雖然他的女兒蘇婉秋得到了真傳,但由於清末民初蘇作家具已不被世人所欣賞,“蘇福勝”從此就一蹶不振。更有意味的是,隨著清政府的垮台,代表皇家氣勢的京作家具更符合皇城根兒老百姓的需求,京作家具突然走紅,悄然之間,“萬興齋”幾乎壟斷了家具市場。這讓楊德水很是焦急,想了無數辦法都無濟於事。“蘇福勝”還好對付點兒,一個女子能撐起多大的天?況且蘇作也已見衰敗之勢。話說回來,從“蘇福勝”一撅不振的時候起,他就沒把這門娃娃親看得有多重要,他要的是能夠幫助“廣泰成”振興家業的人,而不是還需要借他二兩力的親家。倒是“萬興齋”的掌櫃江萬興讓他頭疼,這個人一輩子謹小慎微,要想把他鬥倒,那是難上加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