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如意算盤(2)(1 / 1)

說起江萬興的謹小慎微,整條街都是有目共睹的。有人說,哪怕“萬興齋”裏跑進一條野狗,他也不會攆走,而是彎腰把狗抱出去。按照江萬興的邏輯,誰知道這條狗的主人是誰?不小心得罪了哪個權貴,“萬興齋”的基業就完了。即使不是權貴,地痞流氓也惹不起啊!江萬興就是這麼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地把家業做大了。

最近幾年,“萬興齋”在家具行裏獨占鼇頭。但是,哪怕“萬興齋”再紅火,江萬興也從不張揚,回家以後照樣舔碗--每次一吃完飯,碗就像洗過了似的--他舔碗絕不是因為沒吃飽,而是養成了一種習慣,要有哪一餐沒舔碗,就感覺掉了什麼。

有一回,江萬興正在吃飯,店裏夥計有急事來叫他,說是存放紫檀的倉庫起火了。江萬興放下飯碗就往外跑,走到半路突然覺得不得勁兒,又折轉回去將碗舔幹淨了才出來。有人說江掌櫃,您這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嘛!江萬興說,您呐可不能這麼說,紫檀金貴,糧食更金貴呀!

江萬興這麼說是有來曆的。打小他就沒吃飽過飯,餐餐都是玉米糊糊,自從跟了師傅學做家具,才吃上了白麵饅頭,但還是吃不飽。每次吃飯的時候,他都流眼淚,他想起了一輩子沒吃過幾頓白麵的老娘,每頓都會偷偷省下一個饅頭,給老娘悄悄帶回去。即使這樣,老娘沒吃上兩天白麵饅頭,就發生事兒了。江萬興悄悄帶饅頭的事兒,讓店裏的其他夥計給告發了,說是從店裏偷的饅頭。師傅按照家具行業裏頭的“十八打”,懲罰了江萬興,甚至要和江萬興斷絕師徒關係。木匠這個行業裏頭,要被師傅逐出了師門,就很難再找到保人和證人--誰還敢給他擔保?而按照行規,拜師是需要保人和證人的。江萬興給師傅叩了無數個響頭,才得以留下來。留下來的江萬興,才明白了做事要謹小慎微,若是不留個小心,晴天都能摔人一個大跟頭。後來直到有一天,他進了宮廷造辦處,能吃上飽飯了,但是他的親娘卻永遠不在了。

江萬興從一個小夥計做到現在的掌櫃,一些事的記憶太深刻了,有些習慣便都刻在了骨頭裏。所以“廣泰成”的掌櫃楊德水,給他拋了幾次繩子,想誆住他,他硬是不接手。有夥計說,堆放紫檀的倉庫起火,就是“廣泰成”幹的。江萬興用笑臉製止,沒有證據,可不要瞎說!大家就都明白,掌櫃是想讓這一頁翻過去了。

但是江萬興的兒子江千裏不幹。

在眾人眼裏,江千裏這個少掌櫃是很有些氣派的,和他父親相比,完全不同。江千裏繼承了北平爺們兒的大度、仁義和正直,沒有架子是不用說了,上到主顧下到夥計他從不端著,平易近人,但就是好麵子,還有一點兒男子漢的武斷。按照他的意思,這個仇必須得報。“廣泰成”憑什麼能欺負到我們“萬興齋”頭上?得讓他們知道,咱爺們不是那麼好欺負的!他這一句話引起了夥計們熱烈的讚同,都拿眉梢和熾熱的眼睛默默地支持。

江萬興當時就告誡道,凡事兒都講個理,無憑無據,你要是一鬧事,理就被別人占去了。江千裏還是義憤填膺,說這事就過去了?我可咽不下這口氣!江萬興說,要真是“廣泰成”下的手,總有一天會露出破綻,到時來個人贓俱獲。要不是,咱自個兒得加緊防範,小心駛得萬年船啊。江千裏知道父親的膽小,便不再說話,卻把這筆賬暗自記在了“廣泰成”的頭上,準備找“廣泰成”算賬。

江萬興哪能不了解兒子?他囑咐夥計德子,好生看著少掌櫃,哪裏也不許去,就是上廁所也不能讓他落單。於是,江千裏後麵就多了一個尾巴,他走一步,德子跟三步。他本來是打算去“廣泰成”堵門板的--“廣泰成”的老少爺們兒能做出放火的下作事兒來,他可不會往這方麵使焉勁兒。江千裏喜歡什麼事都放在明麵上,背後傷人,那是他頂瞧不起的。但德子把他看得死死的,叫他哪裏也去不了。

江千裏表麵上和德子打著哈哈,好像把放火那件事放過去了,心底卻被烤得炙熱。一大清早,他見德子還沒起來,就快步往外走,剛一打開門,卻見德子袖著手站在門口,直打哈欠--敢情是一宿沒睡。江千裏悻悻地掉頭往回走,走了兩步,再折回來,德子就跟著他一路小跑,還殷勤地問,少掌櫃睡得可好,想去哪兒,隻管吩咐!江千裏並不惱怒,不動聲色地笑了笑說:走,跟我去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