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韓王什麼時候動身?”
“還早,總要準備的,要進貢的東西太多了。”李煜猶豫著,終於又告訴嘉敏,“還有一件事,很多大臣都勸我,這個時候,應該上表去國號……”
嘉敏霍然站了起來,睜大眼睛問道:“這又是誰出的主意?去了國號,就不是一個國家了!重光,這樣委曲求全,有用嗎?”她的聲音,不覺抬高了。隻覺得這樣退讓,太過委屈,似乎也不必要。
李煜一言不發地低下頭,臉上的神情卻是千變萬化的:無奈,愧疚,氣惱,痛心,自責……半晌,才抑鬱地說:“我,我還有別的路嗎?父皇在世時,去了帝號。現在,又要去國號。如果,我們打得過宋朝,我又何必受這番委屈?我忍辱負重,隻是為了要保全南唐社稷啊!”
看他如此痛苦,嘉敏實在不忍心。於是,她勉強壓抑著心中的不滿,不再多問。默然站了片刻,她走到李煜跟前,柔聲勸道:“不提這些了!重光,最近總是有這些煩心的事,不要再多想了。”
“嘉敏,國事多煩憂,”李煜定定地看著她,柔情似水,“我寧可與你去鍾山隱居!”
明知不可能,嘉敏卻淡然一笑:“你的別號不正好叫‘鍾山隱士’嗎?”
“是的。鍾山隱士,鍾山隱士!”李煜喃喃地念著,“隻怕這一切,我逃不開啊……”
嘉敏深深地望向他,目光中卻是憐憫。
默想片刻,她轉向簾外的流珠:“流珠,唱一首歡快的詞吧!”
於是,清越嘹亮的歌聲輕輕響起:
“玉樹**前,瑤草妝鏡前。
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圓。
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長少年。”
熟悉的歌聲中,李煜終於有了笑容。
十一月,李煜送韓王李從善北上。
江邊,寒風凜冽。風裏,夾著雨絲。送別的場麵,有一種悲涼的意味。
蒙著油布的長亭裏,李從善飲盡了國主的賜酒,跪奏道:“皇兄,臣弟一定不辱使命。請皇兄珍重。”
李煜無言地扶起他。
接著,從善與徐鉉,陳喬等人拱手作別。然後,又轉向李煜:“皇兄,請回駕。臣弟就要上船了。”
“不——從善,我要看著你上船。”李煜堅持著。
於是,李從善不再推辭,帶著隨從,慢慢地走入碼頭……
江邊,響起了送別的樂曲……
雨中,船緩緩地離岸了……
這次,李從善以“進奉使”的身份入朝,奉方物進貢。但最令李煜難過的,不是送別弟弟。而是,他不得不向趙匡胤上表,乞去國號,改“唐國主”為“江南國主”,“唐國印”為“江南國主印”,並請賜詔呼名——此後,趙匡胤如果詔示江南,就可以直呼李煜的名字了。
這是最使李煜難堪的。四個月前,當這項提議在澄心堂被提出時,他幾乎連站都站不住了,嘴唇翕動著,難以成聲:“這……免去了‘唐’的國號,那又稱什麼?我,我又算什麼?……”
但張洎的話卻又讓李煜不得不接受:“國主,宋帝忌諱的是四海內還存有別的國號。如果去國號,能打消宋帝對江南的戒心,也使他找不到討伐江南的借口,國主就不妨忍耐一下吧!去國號,隻是損名,於實無損啊!”
李煜黯然,思索了很久,想不出別的辦法,隻好默默地點頭。
於是,就有了今日的送別——李從善帶著李煜的上表北去。
直到看著船隊消失在雲天相接處,李煜才回過身。內侍撐著傘,送他到了馬車前,他緩緩地上了馬車,又回望了一眼那迷蒙的江岸。
夾道上,馬車徐徐前行。聚在夾道兩邊的百姓,向國主發出了陣陣歡呼。
李煜微怔,掀起車簾,他看到了擁擠的人群。在那一瞬間,他又慚愧,又感動,又振奮。他想:我還有如此擁戴我的百姓,又何必那麼懼怕趙匡胤呢?
馬車直道入宮,繞過了崇政殿,勤政殿,光政殿。然後,在輦路旁停下了。
嘉敏帶著幾個宮女,在輦路旁等候著李煜。
上車後,她依偎李煜而坐。
“重光,你看上去心情不壞。”她有些驚訝,“我擔心你會舍不得從善。”
“國號取消了,隻等宋朝的詔書了。”李煜歎了一口氣,又說,“不過,我今天看到了那些百姓。他們,仍然很擁戴我這個國主。”他的唇邊,露出一絲笑意。
嘉敏欣然道:“那你應該高興才對!不是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嗎?”
“可是,”李煜的神色忽然又黯淡下來,皺著眉頭說,“今天的送別,我忽然有種‘壯士一去不複返’的感覺。仿佛……”
“重光,不要胡思亂想!”嘉敏忽然掩住了他的嘴,嗔怪道,“你總是說一些不吉利的話!我不讓你說!”
李煜苦笑著搖頭。
“我心裏總是有不祥的預感。我已經如此忍讓了,但願宋廷不要再苦苦相逼了!”
嘉敏謂歎一聲,以此作為回答。
李煜茫然自問:“即使是這樣忍辱的日子,也不知道我還能過多久?”
在不安中,他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著:“願佛祖保佑我江南,保佑我的弟弟從善平安歸來……”
在祈禱中,他終於平靜了下來。
不久,南唐宮廷中舉行了幾次盛大的宴會。
這是嘉敏特意為李煜安排的。
在歌聲舞曲中,李煜暫時忘卻了憂患。
有時,李煜會在後苑召集一些僧道,誦經書,講《易》經……
這樣,他的心情會從煩躁中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