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自取其辱”,說得李煜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無奈之下,他隻有把劉鋹的信送給趙匡胤,表明自己已經盡力。
很快,從汴京,傳來了趙匡胤以潘美為主將,尹崇珂為副將,發兵討伐南漢的消息。
這個消息,讓李煜更為不安了。
西苑的紅羅亭,李煜和嘉敏相對而坐。
這是個精致的亭子:飾以紅羅,壓以玳瑁。亭內,置一榻一台,僅供二人起坐。台上,放著形如荷葉的白玉盤,盛著各色名香,散發出陣陣馥鬱的香氣。
從亭子裏向外望,正值深秋,周圍一片葦草,有幾分蕭瑟的意味。李煜默默地望著,有些意興闌珊了。
“我猜,又有不好的消息傳來了吧?”嘉敏從李煜的神色裏看出了端倪。
李煜長歎一聲,望著她,卻又不知從何談起。
“是不是南漢的事呢?”嘉敏亦有憂慮,“我聽說,宋軍勢不可當。領兵的潘美,據說很能打仗。”
李煜沉聲說道:“劉鋹昏庸,不聽臣下的勸告,偏偏重用了無能的伍彥柔,被潘美殺得大敗!”
他搖搖頭,似有痛心之意。呷了一口茶,又繼續說:“潘美破了賀州,又克昭州,連拔桂州,連州,現在已經進逼韶州了!韶州一旦失守,廣州(南漢國都)就難保了!”
“哦,”嘉敏心裏一驚,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說,南漢不久了?”
“很難說啊!如果上下齊心,也許可以抵擋宋軍……”
李煜抬起頭,正好對上了嘉敏憂心忡忡的眼眸,心中頓覺不忍,歉然笑道:“算了,不該讓你擔心。其實,事情並沒有那麼嚴重。”
“那麼,我們別管南漢了。”嘉敏眼眸一轉,“別忘了,在南都,我們還有一支兵。”
“對,”想到這個,李煜有些興奮,“南都留守林仁肇負責練兵。算來,也有十五萬多……”
“重光,”嘉敏思索了很久,忽然認真地問,“既然南漢和南唐唇齒相依,我們為什麼不和南漢聯手呢?”
李煜愕然。同時,卻現出了一絲驚慌之色。
嘉敏立刻捕捉到了,心中不覺湧上一種無奈的失望:可見,這個念頭,李煜連想都不敢想。國主仁弱至此,南唐又如何能強盛?
“是我失言了。”嘉敏很勉強地笑道,“我不該過問。”
“國家大事,並非兒戲。”李煜為自己的怯懦而解釋,“戰事能免則免,最好是化幹戈為玉帛,則天下安定,百姓免於戰亂之禍。”
嘉敏怔了片刻,心中卻暗想:若是有一天,戰爭不能避免呢?
開寶四年(公元971),開春,南漢滅亡了。
“不過才半年,南漢就亡了!”李煜一驚,有一種“唇亡齒寒”的傷感,歎息道,“現在,南方就剩下了南唐和吳越了!恐怕……”
他不敢往下想。
他常常安慰自己:南唐一向聽服於宋朝,年年進貢。自己也從來沒有違逆過趙匡胤的旨意。就算他要討伐南唐,也師出無名啊!
然而,接下來,卻傳來了更令南唐君臣震撼的消息:池州有個叫樊若水的落第進士,曾在采石磯住了一段時間。他乘著栽有絲繩的小舟,往返於兩岸之間,度量了江麵的寬度,並繪製了要塞形勢圖。然後,他帶著這些東西,投奔到了汴京!
這是幾個月前的事了。直到此時,李煜才知道事情的始末。
“那個樊若水!”他扶著禦案,忿忿地問,“他投奔到汴京後怎麼樣了?”
“皇帝賞了他一個右讚善大夫。”陳喬上前答話,“有諜報說,樊若水已經被派往荊湖,主要是偵察江南沿江防務的虛實。”
李煜不由得緊張起來,囁嚅著說:“這麼說來,趙匡胤是想圖謀南唐了?不然,他不會如此重視樊若水!”
“國主!”清輝殿學士張洎忽然奏請,“樊若水的家人,還在南唐。臣請國主下令,將他的家人,斬首示眾!”
“張學士說得對!既然樊若水叛國,他的家人理當斬首!”徐鉉也附和道。
然而,猶豫了很久,李煜卻下不了這個狠心。他怔怔地望了張洎和徐鉉良久,無力地說道:“他的家人有何罪過?樊若水既為趙匡胤所用,殺他的家人,也是徒勞啊!”
說到這裏,澄心堂裏一片寂靜,隻有一聲聲輕微的歎息。
柔儀殿西廳,流珠和著悠揚的簫聲,淺淺地唱著李煜的舊作《玉樓春》: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鳳簫吹斷水雲閑,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幹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重光,你作這首詞,也有七,八年了吧?”嘉敏轉向李煜,幽幽地說,“當時,姐姐還在,宮中常常有宴樂,歡聲笑語不絕。那時,你每天都很快樂……”
“那時,北方沒有那麼多麻煩。”李煜靜靜地接口,“現在不同了,幾乎天天都有不如意的事情。我的心情,也和那時不一樣了。”
“怎麼?今天又有什麼事了?”嘉敏敏感地問。
李煜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今天,張洎出了個主意。他說,我應該派個皇族貴胄入朝進貢,來改善兩國的關係……我的五個弟弟裏,有王爵的隻有三人。而且,鄭王從鎰和宜春王從謙都還小,隻能讓韓王從善去一趟了。”
“從善?”嘉敏有些疑惑,“他願意入朝嗎?”
“是子師(從善的字)自己要求去的。他說,他願意為我分憂。我們是同胞兄弟,我也不想辛苦他。可是眼下,也隻有他是最合適的了。”說起弟弟,李煜有幾分慚愧,幾分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