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寶七年(公元974年),夏盡秋來——
崇政殿裏,宋朝的國信史梁迥向李煜傳達了趙匡胤的命令:今冬舉行祭天大典,請江南國主北上陪祭。
李煜立刻怔住了。去汴京,是他從來都不曾想過的。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不能去!
梁迥走後,李煜回到澄心堂。看著眾臣,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陳喬毫無半分猶疑,堅定地說:“陛下千萬不可北上!”
“我也不想北上。”李煜稍稍定了心,但仍然疑慮重重,“若是拒絕,我明日如何答複使者?再者,我不去,那宋帝會不會出兵?”
“陛下!”徐鉉沉靜地說道,“此事須慎重。江南一向順從宋朝,若是此次不從,恐怕會兵戎相見……不如先穩住宋使,細細打聽過了,再做決斷。”
“還要打聽什麼?”陳喬氣急敗壞地說,“一旦北上,就身不由己了!萬一被宋帝扣留,那江南就是不戰而亡!”
這番話,聽得眾人一陣心悸,卻使李煜清醒了很多。沉默了良久,沒有人敢提出異議。
於是,李煜深吸了一口氣,盡量用平靜的聲音說:“我決不北上!”稍頓了一下,他轉向徐鉉,“徐卿,你負責招待使者。明日,再告知使者,就說我身體多有不適,不宜北上。”
幾日後,梁迥終於離開了江南。
李煜鬆了一口氣,卻始終覺得心口上壓著沉重的鉛塊。
但是,江南仍然和以前一樣,處處笙歌。
中秋節後,天氣迅速轉涼了。
從汴京傳來了一連串令李煜錯愕的消息:趙匡胤調集了大量人馬進駐江陵;同時,發現大量宋朝的兵船在漢陽巡江;大將曹彬加緊訓練水師;曾經討伐過南漢的潘美也開始召集軍隊……
而李煜,頻頻召見神衛統軍都指揮使皇甫繼勳,頒發了邊防戒嚴令。但是,他不敢做過多的調動——江南的軍事,向來都受到北方的監視。
然後,他在忐忑不安中等待著……
柔儀殿裏,陳設了二十餘種香鼎,它們都有一個美麗的名字:折腰獅子,三雲鳳,太古榮華鼎……
此刻,幽香盈室。嫋嫋清煙中,宮廷的歌舞,輕盈如故。李煜的心情,也輕鬆如故。此刻,伴著嘉敏的溫言軟語,什麼國家憂患,個人榮辱,他都暫時拋開了——直到,執事官匆匆來報:
“國主,徐太傅,徐太保和張學士請謁。”
清輝殿學士張洎,太子太傅徐遼,太子太保徐遊,居然在此刻一起請見。李煜的心情,不由得緊張起來,他想:莫非,北方又有壞消息了?
歌舞已經停歇,李煜回望著嘉敏,發現她的臉上難以掩飾地流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於是,他歉意地微笑。
隨即,張洎麵色凝重地告訴李煜:“宋帝又派了一位國信史前來,是知製誥李穆。李穆今日渡江,明日抵岸。他要求後日覲見國主。”
李煜的臉色立刻陰沉起來,沉吟道:“不久前,梁迥剛來過。現在,又來了李穆。一定又是來逼我入朝陪祭的。”
“陛下,”徐遊奏道,“這次李穆來得匆忙。倉促之下,龍幡,鴟吻等物都要收起來了。”
李煜默默點頭。
張洎又提醒道:“陛下,這次是來者不善啊!”
“好了!好了!”李煜不耐煩地說,“知道了!明日朝後,澄心堂再議!”
他們走後,李煜再也沒有聽歌賞舞的心情了,兀自在窗前呆坐著。
嘉敏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低落地問:“趙匡胤又來逼你了,是嗎?”
“明日,宮裏的裝飾全都要變了。龍幡,鴟吻等物,都不能再用了……”
“這太沒道理了!”嘉敏不服氣地說,“這些本來就隻是裝飾品,和政治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宋廷連這個都要幹涉,那也太吹毛求疵了!”
李煜無奈地說:“說起來,這些東西都代表帝王的尊榮。我已經去了國號,再用這些東西,恐怕會授人口實,趙匡胤又要借題發揮了!”
他望著窗外,怏怏地說:“也許,好日子真的要過完了!”
翌日,澄心堂裏,陳喬森然說道:“此次李穆來,必是宋帝要召陛下入朝祭天。但是,無論如何,陛下都不能北上!”
“哦——”李煜漫聲應著,心裏卻十分不安。
這時,殷崇義啟奏:“陛下,若是第二次拒召不往,萬一宋兵南下,那又當如何?”
這是李煜最不願想的後果,他望著殷崇義,惶惑地問:“為了避免幹戈,難道真的要我北上?”
“陛下!”陳喬厲聲道,“往而被留,則國非己有,到時,悔之無及!”說著,他又轉向殷崇義,譴責道:“你我共同輔佐陛下,俱受君皇信任,今日,怎可勸陛下冒險北上?”
殷崇義無言退下。但張洎卻走上前,頓首奏道:“陛下,臣有一言。上次梁迥來,陛下稱病推辭。這次卻不會那麼簡單。近來,宋廷頻頻調兵遣將,這表明,宋廷有南侵的意向。宋帝派李穆前來,很可能是下最後的通牒了。”
李煜訝然。幾乎所有的人都因張洎的話而沉默了,他們用期待的目光望著國主。
李煜感到了一種無奈的壓迫。他明白,作為一個國主,在此時此刻,必須要做出一個決斷了!如果北上,一旦被扣留,南唐的社稷就無法保全。但是,如果拒不北上,那必然是戰爭。戰爭的結果,很有可能仍然是亡國。不同的是,戰而亡,也許是玉石俱焚;不戰而亡,可以保全生命和家族,卻要蒙受更大的恥辱。
李煜躊躇著。即位以來,宋朝的強大,使他不得不在屈辱的環境中尋求苟全。
但現在,事關國家的存亡,令他左右為難。
崇政殿,宋使李穆朗朗地讀著趙匡胤的詔書:“……朕將於仲冬有事圜丘,思與卿同閱犧牲,願卿北來會行柴燎之禮,以為助祭……”
以李煜的地位,隻能離開禦座,站著聽旨。待李穆讀完,他才重新入座。
“使者,自入秋以來,孤一直多病,實在不宜遠行。”李煜謹慎地答道,“屆時,孤將遣江國公從鎰北上,代孤陪皇上祭天。”
——江國公從鎰,就是原來的鄧王。由他代為北上,是昨天在澄心堂商議的結果。
但是,李穆卻麵無表情地說:“皇上隻召江南國主一人。其餘的事,不是臣所能做主的,臣也沒有預聞。”
一時間,氣氛緊張起來。李煜看了徐鉉一眼,於是,以善辯而聞名的徐鉉,出班奏道:“皇上的恩寵,國主一直心懷感激,也久存入朝謝恩之心。奈何國主身體有疾,不堪遠行。希望能夠得到皇上的體諒。”
李穆沒有理會徐鉉,冷冷地說:“國主為何屢次拒召不去?皇帝陛下有一言,容臣轉告——國主不肯北上,莫非是想讓皇上派兵到金陵來接嗎?”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大驚失色。這番話,帶有要挾的意味,深深地刺痛了李煜。他驀然明白了:今日,此事絕無轉還的餘地了!但是,他絕不甘心就此放棄國家而北上,也絕不甘心輕易地放棄江山社稷,更不願再忍辱含垢步步退讓了!——事實上,他己經退無可退了。
在那一瞬間,一貫優柔寡斷的李煜忽然堅定了意誌,作出了原先一直猶而未定的決斷:“孤所以敬謹侍奉大朝,原是要保全宗祀.而今,皇上如此相逼,孤已無企望,惟有在金陵等死罷了!如王師見討,孤當躬援戎服,親督士卒,背城一戰,以存社稷。倘不能獲勝,當聚室自焚,終不作他邦之鬼!”
這番話,雖帶有無奈的意味,卻說得擲地有聲。江南眾臣不覺精神一振,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李煜。
而李煜,在做出了這個決斷之後,有一點不安,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