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秋,初秋。
夜,有星無月,秋風徐徐。
突兀的青山腳下,低矮破爛的瓦屋。瓦屋是用木頭搭建而成的,四周是玉米杆圍成的屋壁。
堂屋裏堆著一小堆玉米棒子,正中的神龕上點著一盞煤油孤燈,孤燈下坐著四個人。
矮木板凳上坐著一個麵色暗黃黝黑的婦人,滿臉的妊娠斑,眼角額頭皺紋深陷,年紀雖不過四十多歲,看上去卻像個六十歲的老婦。婦人兩眼呆呆地看著堂屋中間的玉米堆,眼裏充滿一種深深的哀傷和極度的無助。
三個孩子或坐在玉米堆上,或坐在地上,或兩眼呆呆望著母親,或抱著腿,把下巴靠在膝蓋上,兩眼直直地看著滿是坑坑窪窪的地麵,全都顯得是那樣的可憐而無助。
沉默,令人幾乎窒息的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婦人終於象決定什麼重大事情似的猛然抬起頭說:“兒啊,媽真的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所有能借的親戚寨臨媽都已經借過了,就隻借到三百塊錢。……明天就是報名的最後一天了,可這三百塊錢隻夠你們一個人的報名費,你們三個都是媽的命根子,學習成績又都很好,媽真的實在不知道該儂個辦了。”
孩子們依舊沉默著,沒有一個人言語。
又不知過了多久,坐在玉米堆上的小女孩兩眼閃著淚光,突然哽咽說:“媽!我不讀了,讓哥和老三讀吧,反正我一個姑娘家讀了也沒有用。何況我都已經小學畢業了,比媽你都強多了,也比寨子那些從沒讀過書的姑娘們都幸運多了。”
說完,小女孩臉上豆大的淚珠不住滾落。
母親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皮膚雖然微黑但麵貌出奇清秀的女孩,幾次欲言又止,眼圈卻已漸漸紅了。
“媽,我也不讀了,讓弟弟讀吧,弟弟的成績比我好得多,將來一定能考上重點大學。”一直把下巴靠在膝蓋上的大男孩突然抬起頭堅決地說。
母親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你隻差半年就要高考了,成績也好,考上大學的希望很大,媽不能答應。”
男孩努力笑笑說:“老三不也馬上就上高一了嗎?老三的成績可比我好多了,我看他以後考個省外重點大學應該是一點問題沒有,不像我最多也就隻能考個一般本科了不起了。再說了,就算我明年考上了不也是上不起嗎?”
母親默然無語。
“哦,對了,我聽我們老師說了,國家目前正在考慮給貧困大學生提供助學貸款呢,我想到老三考上大學的時候也許剛好能趕上。”默然半晌,大男孩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母親聞言不無驚喜地問:“是嗎,真有這種好事?”
大男孩揚了揚頭說:“當然了,不光我們老師說,而且報上都早就登過了,這是**總理提出的政策。”
母親忽又黯然說:“可是你要是不讀書了,一下子你能幹什麼去呀?”
大男孩立刻胸有成竹地說:“我可以去浙江打工呀!媽,和你說實話吧,我早就跟大狗聯係好了,他不光答應幫我找廠進,還答應借我路費,說是到時從我的工資裏扣給他就行了。”
母親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懂事的男孩,半晌無語,眼裏的哀傷和無助仿佛少了幾許。
小女孩突然一抹眼淚,毅然說:“媽,我也要去打工。”
母親吃驚地說:“打工?不行,你今年才多大呀,媽決不能讓你去!”
母親最後斷然說。
小女孩懇求說:“媽,你就放心吧,沒事的,我今年都已經滿十六歲了嘛!和你說實話吧,進廠的事我早都跟大姑家三妹聯係好了。我前兩天給她打電話說和她借錢,她說借錢給我讀書沒有,借路費給我去打工還差不多,還說一定幫我找廠進。”
母親轉頭看著眼前這個剛滿十六歲的女兒,不由得眼圈完全濕潤了,久久默然無語。
“媽,既然哥跟姐都不讀,那我也不讀了,我也跟他們一起去打工。你看大姑他們家為什麼老看不起我們呀,不就是因為他家有四個人在廣東和浙江打工嗎?媽……,你也讓我們三姊妹都去打工吧,我們三個又不比大姑家幾個笨,我就不信打工還沒他們掙錢多。”一直坐在一邊玩玉米須男孩突然有些憤憤地說。
母親狠狠瞪了玩玉米須的小男孩一眼,怒聲說:“放屁,都打工有什麼前途!自古‘窮學文,富學武’,當年媽要不是因為家裏窮讀不起書,就決不會像今天這個樣子。媽明白告訴你們,誰也不許去打工,媽就是拚了這條命也要讓你們讀書!”
玩玉米須的男孩低下頭囁嚅說:“可現在隻有三百塊錢,你怎麼能讓我們三個都讀書啊?”
這句話就仿佛給了母親一悶棍,母親立刻就像一條被人打中七寸的蛇一樣軟了下來,半晌無言以對。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母子四人相對默然。
忽然一陣秋風起,神龕上的孤燈在秋風中不停地搖曳,每次都將滅而未滅,但始終堅強地燃燒照亮著。此情此景,母子四人豈非正如這盞孤燈一樣在生活的秋風中搖曳。
又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像是終於決定了什麼似的長歎說:“兒啊,這是命啊!既然你們三個中隻能有一個人繼續讀書,那我們就來抓鬮決定是誰吧,啊?”
“抓鬮?”三個小孩同聲驚問。
母親黯然說:“是啊,除了這樣,媽還能有什麼辦法?”
又是沉默!
“媽,我同意!”半晌,大男孩首先表示同意。
“我也同意!”
“我也同意!”
小男孩和小女孩也先後表態。
母親眼角露出一絲喜色說:“那好,媽這就去做鬮去。”
說完,母親起身走進堂屋右邊靠裏的用竹條編成的屋壁隔開的房間。不大一會兒,隻見母親手裏捏著什麼走了出來,慢慢坐回凳子上說:“媽手裏捏著三張紙條,其中一張有字,誰抓到有字的誰就繼續讀書。來,你們誰先抓?”
大男孩沉思邊,用眼來回瞟向二妹和老三,半晌見無人言語,這才抬頭說:“媽,我最大,我先抓。”
“那我當然就是第二了。”小女孩跟著說。
母親看著眼前的兩個孩子,眼裏先是掠過一絲喜悅,繼而又掠過一絲深深的痛楚,說:“那好吧。”
大男孩站起來走到母親的麵前,手指從母親手裏挑著抽出一張紙條,顫抖著慢慢打開。就在紙條將打開而未打開的那一刹那間,大男孩滿臉充滿強烈的願望,這強烈的願望隨著紙條的打開,立刻就像一爐正在熊熊燃燒的大火被人猛地潑上漫天大水般驟然而滅。而此時,旁邊的小女孩和小男孩眼裏卻飄過幾絲喜悅。紙條慢慢從大男孩手裏飄落,大男孩慢慢地向後退,慢慢地坐回原處,一時呆若木雞。
看著大男孩的神情,母親眼裏再次掠過那一絲深深的痛楚,比剛才更深的痛楚。
“老二,該你了。”母親強力掩飾眼裏的痛楚說。
小女孩慢慢站起身走到母親的麵前,慢慢從母親手裏抽出一張紙條,臉上的願望之色比男孩更強烈。小女孩顫抖著慢慢打開紙條,刹那間,眼淚再次從小女孩的臉上簌簌滾落。紙條從小女孩的指間輕輕滑落,飄飄地與哥哥的紙條落到一處。
母親眼裏的痛楚更深更強烈了!
看著小女孩默然半晌,母親強忍淚水哽咽說:“既然你們都沒有抽到有字的紙條,那麼有字的紙條肯定就是老三了。老三,紙條給你,希望你好好珍惜這個得來不易的機會,千萬不要讓你哥和你姐失望。”
小男孩顫抖著從母親手裏接過紙條,同樣顫抖著打開。刹那間,小男孩的臉上滿是驚異和不信,張大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大約過了半分鍾,小男孩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可突然之間又像是明白了什麼,終於還是什麼都沒有說,隻是眼裏的淚水簌簌滾落。
第一章
一
秋風秋雨愁煞人,今天更是細雨霏霏,纏mian不絕。
鎮車站門口泥濘的水泥路上停著一輛豪華宇通大巴,大巴四周圍著一群男女老少。人們有的頭頂著竹笠,身披著把尿素口袋剪破後做成的“蓑衣”;有的打著花花綠綠的雨傘,還有的索性光著頭打著赤腳在細雨中穿梭,隻是偶爾用手護住前額。男女老少們互相交談著,大聲招呼著,時而是溫柔細語的叮囑,時而是高聲大笑。
“車子馬上要走了啊!大家都看看忘了什麼該帶的東西沒有,有什麼話要說的也趕快說,”人群中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大聲說。
中年男人留著一種時人戲稱為地方支援中央的發式,在細雨中不得不時常用手把散落在額前的發絲向上梳理以蓋住光禿的前額和頭頂。
汽車已在突突有聲地開始發動,細雨中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哭聲。女人們相互抱頭哭泣,男人們則偷偷背過身去用粗糙幹癟的大手抹拭眼角的淚水。
離大巴不遠處,如絲的細雨中站著一個頭戴竹笠身披尿素口袋做成的“蓑衣”的婦人,婦人麵前一左一右站著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兩個孩子都微躬著腰,兩手抓著一張大塑料紙頂在頭上避雨。
母親大聲對男孩叮囑說:“老大,你妹妹年紀小,出門在外你可得好好的幫媽照顧好了,聽見沒有?”
男孩顯得有些不耐煩地說:“媽,這話你都不知說了多少遍了!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妹妹的,保證決不讓她受人欺負。”
母親轉而對小女孩說:“老二,出門在外可不比在家,尤其你一個小女孩,千萬要處處小心,一定要聽你哥的話,聽見沒有?”
小女孩溫順地說:“聽見了!”
母親最後語重心長地說:“兒啊,你們兩個都是第一次出遠門,媽真的有些放心不下,你們兩個在外一定要處處小心,千萬不要幫媽惹什麼禍,啊。你們都幫媽記住了,在外邊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學會忍,隻要能過去,就算別人打你兩巴掌也不要還手,記住了嗎?”
兩個孩子齊聲說:“記住了!”
母親繼續說:“去了以後都給媽安安心心的打工,一定好好做事,不要掛念家裏,媽的身體一直都好得很。媽對你們也沒有什麼別的要求,隻要你們在外平平安安的就行。哦,對了,老三他現在應該已經開始正式上課了,你們不要擔心他,他雖然年紀小,但很聽話懂事。去吧!”
母親說到這裏,臉上泛起一種欣慰的微笑。
兩個孩子剛欲轉身,母親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大聲嚴肅地說:“還有,你們千萬一定都幫媽記住了,特別是你老大,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幹違法犯罪的事。媽這輩子雖然窮,但從來沒有拿過人家的一針一線,如果你們要是讓媽知道你們在外邊幹了什麼違法犯罪的事,媽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們的,聽見了嗎?”
“聽見了,媽!”男孩和女孩齊聲回答。
“好了,你們趕快上車吧,車子要開了。”母親揮手命令。
“媽,我們走了。”女孩一直努力不哭,可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
“走吧!走吧!紅秀,把眼淚給媽擦幹了,聽見沒!哭什麼哭,這就要出遠門,眼淚鼻涕的多不吉利。”母親大聲命令。
“媽,我們走了。”男孩也忍不住有些語聲哽咽。
“快上車吧,快上車吧。”在母親的催促下,男孩和女孩依依不舍地上了車。
“嘟嘟嘟”的喇叭聲中,汽車緩緩起步。
“媽!”紅秀把頭伸出窗外,淒厲地叫了一聲,然後放聲大哭。
“哼!這姑娘!哎,小虎,攏了記得給媽寫信,啊!”母親追著車子大聲喊,臉上雖然仍帶著微笑,可眼裏的淚水早已和著雨水如注而下。
“媽,我記住了。”男孩也把頭伸出窗外哭了
汽車漸漸遠去,纏mian的細雨仍舊下個不停。這愁煞人的細雨啊,你到底何時才肯停歇。
二
農曆八月的溫州依然還是那樣的熱浪滾滾,這是剛從長途汽車上下來的小虎和紅秀的第一感覺。
溫州下車後,小虎很快又來到樂青市轄下的一個鎮。這裏雖然隻是一個鎮,但在小虎他們看來,就仿佛置身於大都市之中,一時之間隻覺得是那樣的茫然無措。
“你到了之後打我的電話,我會來接你。”這是小虎他們到此之前與大狗通電話時大狗在電話裏說的話。
“哥,那裏好像有公用電話。”紅秀指著街邊一個電話亭怯生生地說。
“我也看見了。”小虎一邊朝電話亭走,一邊從借來的旅行包的小夾包裏掏出一張從橫格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
紅秀一邊跟著小虎,一邊偷眼看街邊大樓,眼中滿是新奇。
“老板,我打個電話。”小虎用低低的生硬的普通話一連說了數聲,公話亭老板才勉強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