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天又起大霧,昨夜裏結了一場霜,凍落了街頭兩排大青楊本就不多的樹葉,有些還未掉在地上就隨著一陣涼風晃晃悠悠地飄起,又似乎心有不甘地落下了。
街上靠近正南門的地方,有一棟青瓦房,房前立起一根一丈八的白蠟杆子,杆子上掛了一麵紅不紅黃不黃的幌子,也像樹葉似的,飄飄忽忽,在風中舞蹈著,老遠就能瞧見一個大字:酒。
門前一個中年矮漢子手拿一把大寬掃帚,正將門前的落葉掃到白蠟杆子下,一邊掃一邊掖著身上單薄的粗布棉衣。眼看著門口就是幹幹淨淨的一片,突然一陣大風吹來,又將聚攏的落葉吹散開來,化作個漫天撒紙,飄飄然落下,門口又是狼藉一片。
“唉。”這中年漢子輕歎一聲,直起了身子,把掃把靠在自己胸前,朝快要凍僵的粗糙大手上哈了兩口氣,搓了搓。
“劉頭,掃他作甚!看這天夠嗆,都日上三竿也沒什麼生意,還是坐下來暖和暖和,侃侃閑天吧。”屋內一陣粗啞聲音傳來。
劉頭看看滿地落葉,搖了搖頭,把掃帚往門口輕輕一放,邁步進得屋來,順手抄了個板凳,坐在旮旯裏一個小方桌邊。
這桌子旁原已坐了兩人,一個也是矮胖身材,年紀三十出頭,另一個則有些瘦高,四十多歲,頭上戴了個方巾,顯得文質彬彬,身邊放了一個青灰色的棉布小包。
“來來來,先喝口酒,暖暖身子。”那矮胖子一邊說,一把拿起一塊破布墊在手上,從旁邊一個小火爐子上小盆裏提出一個粗瓷大肚瓶子,把一杯熱騰騰的濁酒倒滿,遞到劉頭麵前。
“黃先生,你說這世道都怎麼了?”劉頭待酒涼了一點,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滿臉悲憤道。“這生意是三天不開張了,我看,再這麼下去,我這老骨頭遲早得餓死,難不成真要被逼得去幹那剪徑劫道的勾當,才有活路?”
“嘿嘿。”矮胖子笑道。“劉頭,就你這也想幹那刀尖上的買賣?你也不看看,不說那強人,現在就是平日裏過路的商賈,也帶著三兩個隨從的高手,自己還得會耍兩路刀槍才敢出門。這且不說,就說近的,這個月初三在你這店裏,兩個八尺大漢不是因為點小口角被一姑娘用峨眉刺割了脖子?這年頭別橫,說不準一句說不好就要腦袋開花,你還要出去劫道?別讓我鄒二去給你收屍。”
“放屁。”劉頭一拍桌子,怒道。“我劉寶財豈是那種人!莫說去剪徑,我雖然不濟,卻也一輩子沒虧過心,幹過傷天害理的事,若是真活不下去了,投官作丘八,就是死了,也算一條好漢。總也不能去幹那種殺人越貨的買賣。”
“你要當兵吃糧,怎麼不現在就去?巢山賊就在城外四十裏,你現在就去滅了,咱們鳳川城的百姓也不用天天忍氣吞聲,學個烏龜法縮在城裏。去啊!”
“你!”劉頭氣得臉色鐵青,伸手就要去捉鄒二的領子。
“二位莫動氣,有話好好說。”黃先生忙勸道。“這世道怎麼樣,也不是咱們能管的,天命難違,比如兩天前城外熾焰河突然天降一塊大冰,這種凶兆就是上天的警示,既然上天都有警示,也難怪會亂。咱們活在亂世也好,治世也罷,該活還得活,莫為這種不相幹的事破了交情。”
“唉。”劉頭頹然坐下,道:“難道說右將軍的死也是老天注定的?那要這不開眼的老天又有何用!若是他老人家當年不被奸人害死,這天下又怎會這般亂。”
“是是是。”鄒二一聽‘右將軍’二字,頓時也來了精神,連聲說是,突的猛拍一下大腿,對黃先生道。“黃先生,今天看著也是沒人來了,您帶著家什可不能白來一趟,不如給我們再講講右將軍的故事——您知道,一提起右將軍他老人家我就坐不住,今天受累,可得幫我解解饞。”
“是啊,黃先生,講一段吧。您見過右將軍,那是一等一的大英雄,非您也不能講的真切,況且這般屋裏悶坐,也沒個耍子勁頭。”劉頭也道。
“好,那我就講一段雲城侯單騎伏江北,巧施計喝退蠻子兵。”黃先生捋了捋三撮短須,笑道。
“妙極,妙極。先生,您先準備,我這就去找點小菜,咱們邊吃邊喝邊說。”
說著,劉頭起身向後廚走,剛推開門,突然背後一聲叫到:“店家,有酒菜嗎?”
劉頭回頭一看,隻見門口站著一個八尺大漢,隻穿了一件麻布的坎肩,露出一身交錯糾結的肌肉,下著一條墨般黑的束口長褲,掖在一雙金絲線小牛皮長靴裏,頭上一頂帶黑麵紗的鬥笠,雖然看不清相貌,但隱約裏透著三分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