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棵樹(3 / 3)

從此村裏隻有臭椿。臭椿老生一種椿蟲,逮住了,手上留一股臭味,像狐臭一樣難聞。

苦楝樹。苦楝樹能長得非常高大,但枝葉稀疏,秋天裏就結一種果,指頭蛋兒大,果把兒很老,一兜一兜地在風裏搖曳,一直到臘月天還不脫落。

先前村裏有過三棵苦楝樹。一棵在村口的戲樓旁,戲樓倒塌的時候這樹莫名其妙也死了。另一棵在澗上的一塊場地上,村長的兒子要蓋新院子,村長通融了鄉政府,這場地

就批給了村長的兒子做莊宅地。而且場地要蓋新院子,就得伐了苦楝樹,這棵苦楝樹產權屬於集體,又以最便宜的價處理給了村長的兒子。這事村人意見很大,但也隻能背後說說而已,人家用這棵苦楝樹做了擔子,新房上梁的時候大家又都去幫忙,拿了禮,燃放鞭炮。

最後的一棵苦楝樹在村西頭,樹下是大青石碾盤。碾盤和石磨稱作青龍白虎,村西頭地勢高,對著南頭山嶺的一個溝口,碾盤安在那兒是老祖先按風水設計的。碾盤旁邊是雷家的院子,住著一個孤寡老人。我寫完《懷念狼》那本書後回去過一次,見到那老漢,他給我講了他爺爺的事。他小時候和他娘睡在上屋,上屋的窗外就是苦楝樹和碾盤,夏天裏他爺爺就睡在碾盤上。那時狼多,常到村裏來吃雞叼豬,有一夜他聽見爺爺在碾盤上說話,掀窗看時,一隻狼就臥在碾盤下。狼尾巴很大,直身坐著,用前爪不斷地逗弄他爺爺,他爺爺說:你走,你走,我一身幹骨頭。狼後來起身就走了。我覺得這個細節很好,遺憾《懷念狼》沒用上。

這棵苦楝樹是最大的一棵苦楝樹,因為在碾盤旁可以遮風擋雨,誰也沒想過砍伐它。小時候我們在碾盤上玩抓石子,苦楝蛋兒就時不時掉下來,嘣,一顆掉下來,在碾盤上跳幾跳,嘣,又掉下來一顆。述君和我們玩時一輸,他力氣大

,就用腳踹苦楝樹,苦楝蛋兒便下冰雹一樣落下來。

苦楝蛋兒很苦,是一味藥,鄰村的郎中每年要來撿幾次。後來苦楝樹被人用斧頭砍了一次,留下個疤,誰也不知道是誰砍的。不久姓王那家的小女兒突然死了,村裏傳言那小女兒還不到結婚年齡卻懷了孕,她聽別人說喝苦楝蛋兒熬出的水可以墮胎,結果把命丟了。於是大家就懷疑是姓王的來砍了樹。

一級公路經過我們村北邊,高速公路經過的是村前的水田,但高速公路要修一條連接一級公路的輔道,正好經過村西頭,孤寡老人的院子就拆了,碾盤早廢棄了多年,當然苦楝樹也就伐了。老院子給補貼了二萬元,碾盤一分錢也沒賠,苦楝樹賠了三千元,村人家家有份,每戶分到一百元。

這次回去,我見到了那個郎中,他已經是老郎中了,再來撿苦楝蛋兒時沒有了苦楝樹,他給我揚揚手,苦笑著,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癢癢樹。這棵癢癢樹是我們村獨有的一棵癢癢樹,也可以說是我們那兒方圓十裏內獨有的樹。樹在永娃家的院子裏,是他爺爺年輕時去山陽縣,從那兒帶回來移栽的。樹幾十年長得有茶缸粗,樹梢平過屋簷兒。樹身上也是脫皮,像藥樹一樣,但顏色始終灰白。因為這棵樹和別的樹不一樣,村人凡是到永娃家來,都要用手搔一搔樹根,看樹梢顫顫巍巍地晃動。

樹和

人在一起時間長了,不是樹影響了人,就是人影響了樹。五魁家的院牆塌了一麵,他沒錢買磚補修,就栽了一排鐵匠蛋樹。這種樹渾身長刺,但一般長刺都是軟刺,他性情暴戾,鐵匠蛋樹長的刺就非常硬,人不能鑽進去,貓兒狗兒也鑽不進去。癢癢樹長在永娃家的院子裏,永娃的脾氣也變了,竟然見人害羞,而且膽小。當一級公路改造時,原來老路從村後坡根經過,改造後卻要向南移,占幾十畝耕地,村人就去施工地鬧事,永娃也參加了。但那次鬧事被公安局來人強行壓服,事後又要追究鬧事人責任,別人還都沒什麼,永娃就嚇得生病了,病後從此身上生了牛皮癬。他再沒穿過短褲短袖,據說每天晚上讓老婆用筷子給他刮身子,刮下屑皮就一大把。村人都說這病是癢癢樹栽在院子裏的緣故,他也成了癢癢樹。他的兒子要砍癢癢樹,他不同意,說,既然我是人肉癢癢樹,你把樹一砍,我不也就死了。他兒子也就不敢砍了。

前三年的春上,西安城裏來了人,在村裏尋著買樹,聽說了永娃家院子裏有癢癢樹,就來看了要買。永娃還是不舍得,那夥人就買了村裏十二棵柴槐樹,三棵桂花樹。永娃的兒子後來打聽了這是西安一個買樹公司,他們專門在鄉下買樹,然後再賣給城裏的房地產開發商,移栽到一些豪華別墅裏,從中牟利

。永娃的兒子就尋著那夥人,同意賣癢癢樹,說好價錢是一千元,幾經討價還價,最後以五百元成交,但條件是必須由永娃的兒子來挖,方圓帶一米的土挖出。永娃的兒子那天將永娃哄說去了他舅家,然後挖樹賣了。等永娃回來,院子裏一個大深坑,沒樹了,永娃氣得昏了過去。

永娃是那年臘八節去世的。

去年,永娃的兒媳婦患了膽結石來西安做手術,那兒子來看我,我問那棵癢癢樹賣給了哪家公司,他說是神綠公司,樹又賣給一個尚德別墅區。他爹去世前非要叫他去看看那棵樹,他去看了,但樹沒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