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陽下山,她就能拿著寫得滿滿一本的本子下樓去找爺爺奶奶求得一聲誇獎,她要的就是這個。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哲雅才意識到這一切對於一個孩子而言是何等的孤獨、何等的悲慘,那是從她記憶深處反芻出來的一種極致的苦痛,以至於十數年後她居然無法消化。
真是可憐到了極點,哲雅如是想著,如是笑了出來。
哲雅回到樓下的時候,灰沉沉的天空下雪了,她伸手接住了一片完整的六邊形雪花,它落在她冰得跟生鐵似的手上不會融化,沒有知覺。
雪夜裏總是格外的安靜,哲雅終於把給林斯靜的東西寫好了。
很小時候讀入木三分的故事,她驚歎於王羲之的筆力,於是下意識地去模仿,漸漸養成了寫字時筆尖用力的習慣,滾珠劃過紙麵,細尖的筆頭如同錐子,鑿下一個一個字跡,在紙的背麵能看到一筆一劃鋒利的痕跡,如同字的骨骼。
日久天長她右手的中指第一節骨節磨出厚厚的繭子,還在讀書的時候那繭子誇張到幾乎成了一個結,家裏人都很樂得見到她中指上的繭,哪怕那一段指節已經微微形變。似乎他們很是喜歡她忍耐痛苦的模樣,就像人類喜歡蚌結出珍珠,但蚌不喜歡那顆被植入柔軟腔體的粗糙砂礫,哲雅也不喜歡那個繭子,於是她就去摳,一層一層撕掉撕掉死掉的皮質,有時撕得血淋淋。
她輕輕地摸著紙上的凹凹凸凸的字跡,想起來那個初春的早晨,天剛蒙蒙亮,她失魂落魄地坐第一趟地鐵穿過陌生的城市,眼淚在眼鏡和口罩之下流淌根本無法停止,精神和身體都搖搖墜墜,她幾乎要倒在其他乘客的腳底下,她怕自己會被摩肩接踵的人們踩死。終於,當顫抖的手推開問診室的門,和醫生對上視線的瞬間,她幹澀的喉嚨裏拚命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救命。
她說,救救我,我要死了。
封宇又來找哲雅了。
滴水成冰的天氣裏,紅發的年輕人穿了一件除了酷帥以外沒有任何保暖作用的外套站在四麵竄風的樓道裏縮得像個猴子。
就在哲雅猶豫要不要去小區門口的羅森躲一會的時候,封宇看見了她,揮著手大聲叫她的名字。
哲雅問:“你來幹什麼?”
封宇笑了笑說:“等你好久了,不準備請我去你家坐坐嗎?”
他邊說話邊打哆嗦,臉上都凍得沒血色了,更離譜的是哲雅看見他破洞牛仔褲膝蓋開的洞裏露出了白森森皮膚,哲雅簡直要懷疑這人是不是想在大冬天死她家門口。
兩個人一起上樓的時候,哲雅又問了一遍:“你來幹什麼?”
“當然是因為很久沒見你,很想念......”
哲雅打斷道:“是林斯靜叫你來的?”
封宇正色道:“他從來沒叫我來找你或者跟你說什麼,這次是,上次也是。”
“那你來幹什麼?”
她第三次問同一個問題了,封宇無奈道:“你那麼跟他說話,他心裏難過,有些東西他自己說不來,他就不是那樣的人。”
哲雅冷笑了一聲:“他把我和他的之間的對話全告訴你了,然後你就坐不住了,你的熱心腸發作了,跑來解決我?”
封宇反應很快,擺出一臉不可置信:“你難道沒有朋友嗎?情感受挫,情緒低迷找好朋友傾訴這很難理解嗎?”
哲雅往門裏的插鑰匙的手停在半空中,回頭看著他問道:”你能快滾嗎?”
封宇笑了笑說:“我也是你的朋友呀,快開門吧,我快要凍死了。”
哲雅說了聲活該,但還是把門打開了。
兩室一廳,地方不大,狹小的客廳勉強擠得下一張餐桌加幾把椅子,開放式廚房,一側的牆被油煙熏得微微發黃,但瓶瓶罐罐、鍋碗瓢盆都收拾得很幹淨,空氣裏彌散著淡淡的洗潔精的檸檬香氣。
與哲雅合租的是一對母女,小姑娘秀氣文靜,在附近的高中讀書,走讀,七點學校開始早自習,她六點多就得起床,總是輕手輕腳的洗漱。阿姨陪讀,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銀,是很勤勞善良的人,總是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幹幹淨淨。小姑娘下晚自習回來都快十點了,阿姨回來更晚幾乎是快十二點,哲雅幾乎和她們碰不上麵,一直過了幾個月哲雅才後知後覺她們對自己的照拂。周末的時候小姑娘會坐在客廳的餐桌上寫作業,哲雅路過的時候,隻一眼就曉得這孩子的數學是一塌糊塗,於是她停下來教她,這一教便教到了現在。
哲雅接水燒開水,封宇的視線把小小的地方逡巡了個遍,縮站在一旁問:“沒有空調遙控器?沒有空調嗎?好冷,陳哲雅,我要冷死變成僵屍了。”
“僵屍不是冷死的。”
“可是我快凍僵了,你也不希望看見屍體躺在你客廳裏吧。”
哲雅把電水壺放上座墊,按下加熱鍵,轉身對封宇說:“過來吧。”
哲雅的房間很小,以至於封宇光是站著就好像占去了很大一部分空間,床、桌子、椅子、衣櫃占去另一部分空間,堆在牆角的大紙箱裏全部是書。
“坐吧。”哲雅把椅子拖了出來。
那是一把木的老式靠背椅,堅硬且板正,好在墊了柔軟的坐墊,坐下去並不冰屁股,封宇乖乖坐下了。空調製熱開到了28度,這是哲雅平時絕對不會打到的溫度,她把椅背上搭著的毯子給他說“蓋著吧”然後轉頭去充電熱水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