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蚌與砂礫(3 / 3)

“你的床上開動物園嗎?這麼熱鬧哇。”封宇笑著一一指過去,小熊、鯊魚、兔子、貓貓還有小狗。

“再亂看我挖了你的眼睛。”

封宇故作驚訝:“啊?真的嗎?這麼凶殘?”

“是是,我磨牙吮血殺人如麻。”

哲雅拎著保溫壺出去灌好開水回來,封宇放下手機倒扣在膝上,抬頭看著她露出一個溫良無害的笑容,這家夥長得實在賞心悅目,哲雅莫名其妙地覺得整個房間亮度都提高了幾個勒克斯。

給他倒了一杯開水,哲雅在床邊坐了下來,沒有第二把椅子,她從來沒想過會有第二個人到她的房間裏來。

封宇問:“隻有開水嗎?”

哲雅說:“豆漿你喝不喝?在冰箱上,想喝自己泡。”

封宇閉嘴了。

“所以你找我幹什麼?可以說了嗎?”

“你對他說的那些話太過分了些......”封宇的神情很認真,斟酌著措辭,“你應該知道,就他那個性格和為人,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那麼重的話。”

“所以呢?你想要我去給他道歉嗎?”

“你會嗎?”

哲雅望著他的眼睛,回答:“不會。”

“為什麼?”

哲雅移開了視線望向了窗外,高大林立的樓群、樹冠上未溶化的積雪、粉色的冰冷的霞光,她說:“我做錯過很多事,也錯過很多事,但我絕不會去道歉也絕不會後悔。”

封宇很是驚訝,追問:“為什麼?”

“因為我的字典沒有原諒兩個字,所以我從來不原諒別人也不接受別人的原諒,我的字典也沒有挽回兩個字,同理,我從來不挽回別人也不接受別人的挽回。”

封宇的髒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了,這簡直匪夷所思,他說:”你自己聽聽你說得這種活法像個正常人的活法嗎?“

“我本來就不是正常人。”

“那現在把這兩個詞寫進你的字典裏行不行?怎麼寫,拿筆寫行不行?”封宇的語氣無奈又無賴,他知道這不是“字典”,這是哲雅的人生,是她的認知。

哲雅笑了,她問:“你怎麼理解人與人的關係,出現裂痕的關係還能複原如初嗎?”

“能吧......”封宇有點不確定。

“可我覺得不能,不能就是不能,出現過裂痕的關係就算再怎麼去修補維護矯飾都已經無法複原了,繼續下去隻會走向更加慘烈的崩裂破碎的結局。”

“等等,雖然我不確定我的理解是不是對的,但我覺得你的理解肯定是不對的。”封宇頗為篤定。

“原諒意味著無條件接受他人對自己的傷害,挽回意味著壓低姿態委屈折損自尊,我知道有些人很輕易能做到這個,甚至這是人際關係中所有人習以為常的部分,可是我不能,我做不到。”

這對於封宇而言實在是難以理解,他忍不住問:“為什麼不能,你怎麼這麼霸道?難道你從來沒和人鬧過矛盾嗎?你和別人鬧矛盾的時候真的是這麼幹的?他們能忍得了你?”

“對,我一直以來就是這麼做的,所以沒人能忍得了我。”哲雅很平靜地補充解釋道,“他們也沒必要忍我。”

“那你們怎麼辦?直接絕交,分道揚鑣,老死不相往來嗎?”

“對,就是絕交,分道揚鑣,老死不相往來。”

封宇望著她沒有表情的臉,愣了一會兒問道:“你難道不會傷心嗎?這樣做你心裏應該也不會感到快樂吧。”

“傷心......”哲雅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垂下眼睛,笑得有些諷刺有些殘忍,她說,“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不能怎樣。

封宇終於明白,在哲雅的心裏鬱結了一個死結,無法解開也無法消弭,林斯靜沒有辦法,他也沒辦法,他隻能歎了一口氣,“這樣活著太辛苦了,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啊?”

“大概是因為我從來沒有被真正原諒過,我想要挽回的也從來沒被挽回過。”

“草,林斯靜不會啊,隻要你跟他道個歉,別說道歉了,隻要你一句話,他完全能......“

“我知道,但是沒必要,”哲雅打斷了他,她說:“他沒必要忍著怨恨原諒我。”

“怨恨?“封宇幾乎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把這個詞拿到日常的對話語境裏用。

“所有的人為了得到愛維持愛,滿心怨恨卻虛與委蛇,這個社會裏的所有的感情遊戲不都是這樣的嗎?”

封宇無言以對。

兩個人默默對坐,哲雅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六點半了,外麵天完全黑了,她說:“你該走了。”

封宇突然問道:“你喝酒嗎?”

“不喝。”

她回答得果斷而幹脆,封宇卻好像沒聽到一樣說:“我們去喝一杯吧,我請你。”

哲雅問:“為什麼?”

“答應我吧,就當是我的請求,我可是很執著的,你今天不答應,明天我還會來。”

哲雅沒有回答,她在思考。

封宇輕輕用手指戳戳她的肩膀拉長聲音道:“我們走吧——走吧——”

“明天我要上班。”

“那就請假。”

“請不了。”

“那我明天來?你下班了我直接去銀行接你?”

“不行!”

“那後天。”

“不行。”

“那大後天。”

“......”哲雅歎了口氣說,“好吧好吧,我們現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