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夢之都(3 / 3)

“不會,不過我手邊有全文的資料可以借你,不要再責怪白龍王了。”

大哥果然是鬥不過太真王夫人,白龍王表麵不動聲色,內心卻暗自鼓掌叫好。青龍王瞪了白龍王一眼,便朝著太真王夫人微微行禮。

“真是慚愧之至,麻煩你了。”

現在有了玉傘聖咒,接下來隻要找出二個邪神摩駝與棱騰。雖然並非容易之事,不過要是能夠先發現殺人祭鬼信徒,應該可以尋到蛛絲馬跡。

“其實我們在泉州有個別業,我跟姐姐們偶爾會去住。”

“哦,泉州啊。”

“這個地點選得不錯吧。”

“確實不錯。”

泉州從宋代起持續衍生了將近五百年的和平與繁榮,絲毫不受宋代到元代,元代到明代種朝代更迭的影響,都市發展的壽命遠比開封來得長久。

“要不要去看看?白龍王?”

“是個好地方嗎?”

“那當然了,亞熱帶林蔭大道終日有海風吹拂,一年四季百花盛開、綠意盎然,街上的行人三個當中就有一個是外國人,還能品嚐天竺(印度)與大食(阿拉伯)的美食,以及南洋的奇珍異果,處處可見各種不同膚色、發色與眼睛的美女,不過白龍王大概還不感興趣。”

太真王夫人頑皮的杏眼轉向青龍王。

“伯卿大人覺得如何?”

青龍王沒聽懂太真王夫的幽默。

“美女還在其次,我比較在意的是棱騰,正如我剛才所提過,那怪物要是躲藏在泉州的話……”

“如果棱騰在泉州,別業方麵應該會聯絡才對,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接獲類似的報告,為了謹慎起見我會派人調查。”

“難道還在開封……”

在這個聚集了全世界一半資源的繁華京城地底,棲息著吃人肉喝人血的異形邪神,而且同時出現兩隻,如此一來,中秋十五之前就不怕沒得消磨時間了。

三個人與五隻動物結伴離開道觀時,外麵已是黃昏時分。直到唐朝為止夜晚一律禁止出門,特別是女性必須趁著這個時刻返家才行。不過時代改變了,隻要在開封城內,晚間外出完全不受限製。

“你們瞧,左邊街角有一戶槐樹長得相當茂密的住家。”

“是啊,是名人的住處嗎?”

“那是太子太保趙普的宅邸。”

“哦……”

青龍王微眯起雙眼,暮色漸濃的天空之下,槐木高大的樹影也持續轉暗。宅邸周遭萬籟俱寂,察覺不出人來人往的動靜。

“伯卿大人,你怎麼了?”

“我突然想做一件有欠思慮的事情。”

“果然被我料中了,所以我才故意指給你看。”

太真王夫人從袖口掏出一個銀色的小葫蘆。

“我這裏還有昏神香呢。”

“是那種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能夠忘得一幹二淨的藥嗎?真服了你,不過這下就無後顧之憂了。”

目前調任閑職的趙普宅邸警戒並不十分森嚴。庭院相當寬廣,但因趙普並非風雅人士,所以沒有特別經過專人造園設計,隻在四處鋪陳了一般常見的石頭與竹林,一到傍晚時分,整座庭院就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趙普正待在他常去的地方,也就是書房,寬敞的房間裏有三麵牆壁被書架完全填滿。

燭光之下,一個年過半百的男子正伏案研讀。端整的五官,毫無贅肉的精瘦體格、欠缺柔和線條的嘴型、銳利奪人的目光、滿頭灰發,大約將近六十歲,這就是趙普。

趙普抬起臉,因為他注意到正在閱讀的書本上影像搖個不停,原因是來自燭火的晃動。室內出現了三名不知何時侵入的不速之客,分別是青年、少年還有少女,三人看起來氣質都不差,如同皇族或貴族的子女一般。不過從他們的服裝與態度可以肯定絕對與朝廷官員毫無瓜葛,這麼說來是賊嗎?

即使做出結論,趙普也沒有喪失分毫冷靜。

表現出來的格局與那些高聲提倡統一天下,一遇到挫折就自暴自棄的二、三流策士截然不同。在中國漫長悠遠的曆史之中,真正成就統一天下偉業的大宰相屈指可數,趙普便是其中之一。他就任宰相所表現出來的才能,可謂是每五百年隻會出現一人。

然而他的個性不夠圓融,曾經數度激怒皇帝趙匡胤。

有一次,趙普有意向趙匡胤推薦某個人物擔任朝臣,結果趙匡胤拒絕,因為他討厭此人的為人,就這樣把趙普的奏章退了回去。於是趙普再度上奏,室趙匡胤再度回絕,經過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趙普的固執惹怒了趙匡胤,當場把奏章撒得粉碎,丟到趙普臉上。趙普把撒碎的奏章重新拚湊黏貼起來,默不作聲遞給趙匡胤,趙匡胤最後終於采用了那個人物……

趙普以冷淡沉穩的語氣說道:

“要銀子的話盡管在房子裏搜,喜歡什麼大可拿走,但不準傷人。”

宋朝第一任宰相範質以清廉公正著稱,絕對不接受他人饋贈,所得俸祿均分送給窮苦人家,因此當他去世之際,家中一貧如洗。繼任的宰相趙普則采取“別人要送我就收”的態度,累積了不少資產,不過他的能力與信用並未因此受到貶損。

“我們不要銀子。”

“那就滾吧!除了銀子以外,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你們這群賊。”

“這個老伯還真是不可愛啊。”

白龍王是以讚歎的語氣嘀咕著。此時昏神香的氣味已經圍住了趙普的上半身,當然趙普完全沒有察覺。

“有事想請教你。”

“什麼事?我現在很忙,有話快講。”

“你年輕為官時,不,一直到最近為止曾經救過好幾進名受到冤屈的人。”

“我隻是做我應該做的事。”

“但是在不久的將來,你卻誣陷他人以回複宰相的地位,你當報齊王趙廷美意圖謀反,最後迫使他垮台,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因為齊王有罪惡。”

“為什麼說他有罪惡!?”

趙普以冷漠生硬的目光凝視著語氣加重的青龍王。

“不是法律上的罪,亦非道義上的罪,而是政治上的罪。”

昏神香將趙普的心防一道道撤下,因此他對於青龍王的質問俱實作答,既不逃避也不加以隱瞞,然而冷徹剛毅的態度依舊不變。這絕非虛張聲勢,顯然趙普自認問心無愧。

“齊王為當今皇帝之弟,又具有帝位繼承權,而且以他的個性絕不可能做出造反之事,你既然敢誣告他,是否受到邪神的教唆?”

“根本不需要受到什麼邪神的教唆。齊王個人對天下就是一種危害,即使他自己無意,但他本身就代表危險,擁立他登上帝位的野心家已經出現,倘若坐視齊王不管,天下將不得安寧。”

“這就是你所謂政治上的罪嗎?”

青龍王語氣苦澀地低喃著,趙普則以一貫的冷靜回應。

“如果齊王對聖上有所不滿,又無法扼製聖上的霸氣與英氣,就應該毅然決然起而與之對抗。”

趙普的聲音並不響亮,聽起來卻如同大相國寺的鍾聲敲進了青龍王的心坎。

“就因為齊王沒有起而對抗,你就捏造莫須有的謀反之罪加諸於他,非要把他逼上死路不可嗎?”

“身受不白之冤又不知發出不平之鳴的人,就等於自己否認自己的存在。”

趙普的聲音沒有一絲紊亂。

“不想為了保護自己的地位起而戰鬥之人,不管落到什麼下場等於自作自受,自己不為自己而戰,誰會伸出援手?自己不懂得保護自己,誰會多管閑事?試問人活著的尊嚴何在?就是為了自己而戰、自己保護自己,自己尊重自己,缺少這份堅持,人就不算是人!更何況齊王身為太祖陛下(趙匡胤)與當今聖上的胞弟,理所當然必須以天下為已任。”

斬釘截鐵說完,趙普直視青龍王。白龍王與太真王夫人則一語不發地觀望著眼前的情景,想不到一個普通人類的氣勢居然可以勝過貴為天神的青龍王。

“你也會對一般庶民提出相同的要求嗎?”

“庶民沒有戰鬥的能力,因此保護他們則為士大夫的職責,也就是不使世間紛亂不製造禍端,維持天下太平,當敵對諸國環伺覬覦,舉凡圖謀不軌者、袒護包庇者、受人利用者必須防範於未然,除之而後快。”

趙普的雙眼燃起蒼冷的火焰。

“這正是我一生的意義,也是我之所以存在於天地之間的理由,任何阻撓我,妨礙我的人……”

“你打算如何?”

“格殺勿論!”

白龍王差點笑出聲。趙普畢生擔任文職,恐怕連劍要怎麼拿都不會,現在居然想殺青龍王,神誌清晰的人是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的。

但青龍王沒有任何笑意,經過數秒的沉默之後,他重重吐出一口氣。

“所有的問題我都問完了,在被殺之前趕快撤退吧。”

簡短說完就再度看了趙普一眼,才徐徐輕過身。

“現在把一切都遺忘吧。”

太真王夫人輕輕蹶起朱唇一吹,讓昏神香的氣味不斷飄向趙普並包住頭部,隻見那麵部輪廊如鋼鐵一般堅硬的偉大宰相表情頓時消失,接著上半身趴向書桌。

“這樣就會忘得一幹二淨嗎?”

“即使還刻片斷情節,也會當成一場夢,放心好了。”

青龍王催促著低聲交頭接耳的白龍王與太真王夫人一同由書房離去。

秋天的日落時分相當短暫,天空已經化為深藍色,閃亮的星子開始狂舞起來,地麵更是燈火通明,家家戶戶的油燈加上沿路毗連的燈籠,亮度雖然不可能跟白晝一樣,但至少可以看清楚腳邊的事物。

“伯卿大人,不知你對趙普這個人物做何感想?”

太真王夫人謹慎地詢問,青龍王則吐出不知第幾次的歎息。

“我跟他合不來。不過那份冷傲、那份剛毅與那份自尊均令我望塵莫及,不愧為五百年難得一見的偉大宰相,也因此得以統一天下,創造領先全世界的文化與經濟。”

三人默默不語地走了五十步左右的路程。

“大哥,你認為趙普所說的話是對的嗎?”

白龍王的問題得到了一個仍然摻雜了歎息的回答。

“以人倫道德而言並不正確,無論是廷美還是德昭,成為政治的犧牲品都令人於心不忍。趙普的這番話說穿了隻不過一種在上位者的托詞,然而在明白這番說法並非出於一已的私心之際,想與之對抗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青龍王將視線投向夜空的繁星。

“下決心的程度不同——我隻有如此解釋。如果不能痛下決心為了保衛自己而戰,將會淪為任在上位者宰割的俎上肉,我到今天才有這種體認。”

白龍王與太真王夫人一個從左、一個從右仰望青龍王的側臉。青龍王在天界費盡心思避開玉帝與天庭的壓迫,以維護天界的和平與一族的安全,剛才與趙普一席話似乎令他感受到自己立場的苦處。

此時有三、四名身著華麗軍服的武官策馬疾馳而過,太真王夫人瞥了迅速離去的他們一眼。

“是開封府尹的部屬。”

處理開封行政與治安的最高首長是開封府尹,其官階之高僅次於宰相。此時擔任開封府尹的正是齊王趙廷美,身為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與當今皇帝趙匡義胞弟的他,在三年之後由於涉嫌謀反,於是被迫貶謫官職並遭到軟禁,終日衷歎:“為什麼?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一年之後結束了短暫的一生,史書隻有簡扼記載如下:

“憂悸成疾,卒。”

憂悶造成心病,抑鬱而終,關於毒殺的疑點則一直予以保留。